“老七。”
小黑淡淡道，“别忘了，他被赶出京城，老二和太子的劳苦功高。”
对。
如果我是老七，必定选择此时报仇。
优点有二。
一是远离京城，不容易招致怀疑。
二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太子和老二落井下石，趁此机会，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寒夜如水。
我侧眸望向小黑，抿了抿干涩的唇，纠结了半天才开口道，“你就没怀疑过是老二吗？”
小黑拿着酒壶的手，有微不可查的停顿，片刻后，举杯喝了一口，“我了解他。龙哥是他的左右手，他绝对不会对龙哥下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纵然下手，也绝对不会选在紫云阁。”
他说话时，我抱着膝盖，蹲在地上。
地面上，有一层灰白色的齑粉。我抿了一点在指尖，凑到鼻子前闻了又闻，看了又看。
突然，我的胃里翻江倒海，想要呕吐。
“锦瑟，你怎么了？”
小黑疾步走到我身边，抬手扳住我的肩膀，将我扶起。
我突然觉得很脏，抬手狠狠甩开他的双手。
“是头痛吗？”他嗓音温软。
窗外的白月光，映在他的红衣黑发上，朦朦胧胧，说不出的好看。
可我望着他的侧脸，眸光却越来越冷。
“我很头痛，可能不方便继续查案。”我的嗓音，冷如寒冰，自己听起来，都不真切。
在之前，虽然觉得小黑身上有诸多缺点，但总归心肠不坏。
经过这么久的同甘共苦，也产生了不少的革命友谊。
我甚至天真的以为，即便我不嫁给他，我们之间的友情怎能持续到天长地久。
可……他与老二的对话，彻底打翻了我可笑的想法。
我差点就忘却了，他也是个皇子，在京城权势之争中，不可能独善其身的啊！
“喂。瞎想什么呢？”
他轻轻推推我的肩膀，“其实，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趁机以受伤为借口，拒查此案。”
听到这话，我内心那唯一一点的希望，也瞬间化作泡影。
果然。
果然是这样。一旦不能为他所用，便立刻弃之如敝履。
“谢殿下美意。”我唇角勾起冷淡的笑，“林海龙的案子我可以不查。但是沉塘的女尸，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嗓音微有不悦，“你疯了？”
我挑眉，“你是说，我不该管这件事？”
他少见的板起脸来：“你很聪明。聪明人应该懂得保护自己。”
“可上次的古琴案，你怎么不怕我得罪长公主？”
你坐下是裁判，站起来是冠军？对不起，这种歪理本郡主不认。
“上次引你查案时，我笃定林百延无辜，你必有惊无险！”
他剑眉紧蹙，语速焦急，比平日快许多：“姑姑虽霸道狠辣，可那个人……那个人是疯的！”
从认识小黑至今，他永远是一副散漫慵懒的姿态。
命案连发时，也不见他这么紧张。
“你急什么？”我扬眉望着他，冷冷道，“他再疯，危险的也是我。哦对了，聪明如殿下，早已把最重要的证据拱手让人，相信就算他杀我灭口，也不会牵连殿下！”，
经过我方才查验，地上的齑粉，颜色灰白，有一丝丝绿色掺杂其中。
那分明……分明就是池底女尸的头骨，被内力碾碎成的粉末！
是小黑，是他将女尸的头骨拱手让人！再想查出女尸的身份，便难比登天！
小黑闻言，猛烈的咳嗽起来。他扶着桌角，整个人都微微发颤，“咳咳咳，我这么做，是、是……罢了。”
“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弱女子死的凄凄惨惨，不明不白。死后被推去黑暗池水中，沉冤六年。”
而这种惨绝人寰的事，对老二而言，比捏死一只码字多费不了多少功夫。
小黑喘息着，低声道，“他祸害的女子，不计其数。这一点，早已不是秘密。”
望着小黑少见的冷硬侧脸，我突然觉得好笑。
“呵。”
我笑，抬眸望着窗外黑暗的天空。
除了月亮，几颗寂寥的星，无辜眨着眼睛。
“因为不计其数，所以见怪不怪？这是哪门子的歪理？”
“咳咳。”小黑嗓音沉重又无奈，“即便如此，难道你能在她们一一讨回公道吗？”
我挑挑眉，冷笑道，“她们死，我没瞧见。可这女子运气好，让我瞧见了，我就偏要为她讨回公道。”
“你……”
小黑被噎了一下，掏出酒壶，灌了一大口酒，“理由。”
理由？
作为前太后，我自然对二皇子的那两个古怪的癖好了如指掌。
其一，残害女子。
其二，嗜赌如命。
可他的母亲，是皇帝的第一宠妃。
他的亲舅舅，是当朝右相。
正因为如此，连当年身为太后的我，面对孙儿恶习，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况今日的小小郡主杨锦瑟！
为一具无名女尸，得罪权势盛极的二皇子。
但凡有脑子的，都干不出这种傻事。
所以，我的理由是……
迎着夜风，我闭上了眼睛。
……上辈子的我，在后宫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已是仁慈。
只要不牵扯自身利益，绝不多说一句话，多听一个字。
可纵然赢了天下，却连一个陪我浅酌一杯的人都无。
重活一世，我不要金刚不坏之身！
是。
那具无名女尸，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死不足惜的寻常女子。
纵然沉尸池底六年，也无人问津。
可既然遇到了我，那我就必须查它个水落石出！
她无法诉说的冤，由我来说！
她无法伸张的正义，由我来做！
想到这里，凄凄寒夜，似乎也不再那般阴冷。
“有些事，不需要理由。就是很单纯的想。”
我侧眸，望着身旁的小黑，唇角勾起无畏的笑，“有过非要个理由，人不轻狂枉少年！”
重生一世，我偏要逆流而上。
对这权势，对这个不公平的世界，说一回不，叫一回板！
小黑怔了怔。
半晌，紧抿的薄唇，缓缓勾起好看的弧，“算，算的不得了。”
算的不得了？
啥意思？
难道说……他被我慷慨激昂的肺腑之言洗了脑，决定弃暗投明，金盆洗手，重新做人？
“此案万分凶险，我本想着，让你全身而退……谁想你这傻姑娘，竟然如此有胆魄。”
他的脸颊，溢出极浅极浅的小小酒窝，比最绚丽的彩虹还好看。
“你若找出凶手，我请你喝酒。”
原来……
“你，你故意试探我？”
想明白的瞬间，我鼻子一阵发酸。
“不是试探，是……咳咳咳。”他一阵猛咳，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这一刻，我心中却恍若明镜，无比清晰的看见了他的心中所想。
不是试探。
是成全。
我若选择躲起来自我保全，他便顺水推舟。
毕竟如他说言，就算查出女子是二皇子害死的，又能有什么结果？
可我若选择一根筋，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他便奉陪到底。
此情此景，我瞬间泪崩。
“傻瓜。”
他抬手，托起我的双颊，拭干我眼角的泪水，“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聪明的傻姑娘。”
“不。”
我哭的更凶，“我刚才，还误会你，说了那么难听的话……”
想到我对他的怀疑，毫不留情的指责，真的有点小过分。
其实，我是这样自私。
我重活一世，不惧死亡，只想潇潇洒洒的活一回。
可小黑……纵然他是陈国战神，却势单力薄。
这么多年，有意与各方势力保持距离。
而我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决定，却在无形之中，将他推到了二皇子的对立面。
纸包不住火。
权势之战，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而宫廷斗争，输即是死！
我太明白……小黑为了我的一时任性，需要冒多大的风险，付出多大代价！
我吸吸鼻子，“我错了，抱……”
“歉”没出口，双唇已经被他食指堵住。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他冰冷的手指，顺势蜻蜓点水般轻刮我的鼻子，“若是查的出凶手，你请我喝酒。若是查不出凶手，你给我买酒。”
哼。
这个时候都不忘诓我。
不过，这一次我心甘情愿被你诓一下下。
他剑眉挑了挑，“从明日起，我会对外宣称，都查院朱之骰重病，此案转交旁人查办。”
“好。”
我俩一拍即合，“到时候，你在明处查此案，我在暗处查女尸案。对了，你每日要向我汇报案情进展，我好心中有数。”
小黑点头：“戌时左右，我会找到你。”
“一言为定。只可惜……”
我望着地上的齑粉，微微犯难，“骷髅已经被老二毁了，怎么查出女尸的身份，还真带费点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