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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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静静地从天边隐去了,天幕变成了一块墨蓝色绸子,笼盖着四下。
试课结束,章循婉拒了关妈妈一起吃饭的邀请。
离开四合院,行至胡同口……
章循和仇邈狭路相逢。
仇邈受贵婶差使出来倒垃圾,她顺便在小卖部批发了一袋子雪糕。
耳朵里塞着耳机,嘴巴里咬着雪糕,仇邈全当没看见章循,只是她向右,章循也向右,她左移,章循也左移。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根本就是故意要找她事吧!
可当她一把拽下耳机时,章循闪身为她让出了一侧的道路,仇邈咬了口雪糕,沁凉的奶油滑进胃里,稍稍缓解了闷热夏夜带来的烦躁。
算了,仇邈想。不过和章循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她孩子气的扭过脖子来表示对他的讨厌。
胡同口的那盏路灯像是黑暗中闪光的珍珠,被几只不知疲倦的飞蛾挑逗着。
章循看到仇邈半长的马尾在空气中漾出一道娇纵的波浪,鬼使神差,他伸手,一把捉住了她。
他发的哪门子疯?!
雪糕是奶油质地的,融化地飞快,白色奶油自仇邈的手掌外缘滴落,滴落在章循的小臂上。
黏黏腻腻。
如她。
章循玉白的脸庞蒙着深沈的夜色,使人无法捉摸他此刻的情绪。
仇邈小心翼翼地发问:“你不会是要打我吧?”
章循:“……”
所以,在她的眼里,他类似于流氓恶棍?
“我为什么要打你?”
仇邈听见章循反问她,她皱着眉头思考大半天才反应过来章循的意思是不会打他。
和他说话好累心啊!
不过她可以放心了,于是矫揉造作的本性彰显,“你弄疼我了。”
她的音色本就靡柔动人,这话儿又暧昧昏幽,章循觉得心尖仿佛有人拿着羽毛轻搔而过,毫无疑问,罪魁祸首便是眼前的仇邈。
章循冷言冷语:“好好说话。”
妈蛋!你他妈的算是哪根葱!仇邈心底有个小人在张牙舞爪。
章循洞穿她的想法:“你在心里骂我?你很讨厌我?”
当然!只是这话儿仇邈只敢在心里想想,“哪有啊,你长得好看,个子也高,学习又好,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章循已经意识到眼前的小姑娘生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蛋,笑起来尤甚,那两只酒窝也许真的能够醉人,从而起到迷惑人心的作用。
章循在仇邈话音落下的时候陪着她笑了笑,“真的吗?”
仇邈眼也不眨道:“真的啊,比黄金都真呢。”
就在仇邈认为自己的甜言蜜语起了作用时,她听得章循慢条斯理道:“既然喜欢还来不及,那为什么要故意给我指错路呢?”
脑海铮然一鸣,原来他在这里等着她呢,仇邈没想到章循看上去冷冷淡淡,严肃正经,实际上如此恶趣味又小心眼。
乱七八糟地想着,仇邈那张小脸在昏黄的灯光中变化多端,章循欣赏了一会儿,松开手道:“仇邈,接下来的日子,我希望我们可以和平相处,至少能够井水不犯河水。”
“好的好的。”仇邈点头哈腰地应着,之后她问章循,“那我可以走了吗?”
章循主动:“再见。”
再个屁见!
最好再也不见。
仇邈两条小短腿倒腾地飞快,不多时,身影就消失在无边夜色之中。
章循懒怠地看了一眼天空。
星星亮亮地眨眼,和仇邈那双不太听话,总是闪烁的眼睛有些相像。
不知为何,章循对于接下来的家教工作,突然有了那么一丝兴趣。
然而转瞬,章循又锁紧了眉头。
男人心,同样是海底针。
……
仇邈一路小跑着回了四合院。
小院内,庄小钊和关祎宁都在。
庄小钊在刷鞋,“怎么,后面有鬼追你?”
仇邈双手撑着膝盖,等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她回庄小钊:“没有鬼,但有比鬼更可怕的东西!”
庄小钊:“什么东西?”
仇邈说:“我刚才在胡同口碰见了章循。”
关祎宁已经从庄小钊那里听说了仇邈和章循之间的恩恩怨怨,闻声笑了笑。
仇邈招呼关祎宁和庄小钊,三人一起坐在桂树下的石凳上。
仇邈问关祎宁:“章循讲课怎么样?”
关祎宁说:“深入浅出,重难点清晰,普通话标准,张嘴没有烟味,非要找个缺点的话,亲和力不够,我都不敢随意和他搭话。”
寻到知音,仇邈欣喜得不得了:“是吧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但紧接着关祎宁就给仇邈泼了一盆凉水。
“我妈好像很满意他,听我爸说,章循这次高考估分考上q大的可能性非常大,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比起那些特级教师丶教学能手,章循的收费便宜很多。”
哀嚎一声,仇邈的脑袋撞向石桌,“那听你的意思,这个暑假我岂不是天天都要看到他了。”
夜色之中,章循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庞陡然浮现在脑海,仇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接着她灵机一动,“祎宁姐姐,你不是也不想补课吗,那咱们把他赶走吧。”
一直静静地听着她们交谈的庄小钊皱了下眉毛,“小邈,你少拱火。”
仇邈失落地“哦”了一声。
却不料,向来循规蹈矩的关祎宁问,“把他赶走,怎么赶?”
仇邈说:“我还没想到。”
庄小钊:“祎宁。”
他在担心,大家一个四合院生活了这么多年,庄小钊了解关祎宁和关妈妈的相处模式。
母亲强势,女儿乖顺。
“也许……我们可以想办法让章循自己辞职,我得跟方濯也还有成绍焱讨论一下。”
仇邈说风就是雨,立刻通过q-q发消息给方濯也和成绍焱。
仇邈离开。
不久,天气变化,乌云自东边涌来,风儿喧嚣,桂树被吹拂地哗啦作响。
庄小钊问关祎宁为什么同意仇邈赶走章循的主意,“她做事向来就三分钟热度,没人搭理自然偃旗息鼓了。”
“因为……”
关祎宁说不下去了。
庄小钊忽然把手放在她的手上。
宽大又温暖。
陌生的触感令关祎宁的心跳不受控制。
“庄小钊……”她喃喃。
意识回笼,害怕关祎宁感到被唐突冒犯,庄小钊飞快地收回手并道歉:“对不起!”
昏昧中,关祎宁看见庄小钊颊上两抹红如同搽了胭脂,这让关祎宁知道庄小钊的慌张不比她少。
关祎宁的心情突然之间变得很好很好。
关祎宁微微一笑,主动握住了庄小钊垂落在膝盖的手。
庄小钊一怔。
少年尊重爱护关祎宁,但并不意味着他是怂包,于是庄小钊当机立断地反握,同时五指挤进关祎宁的指缝。
借石桌遮挡,他们十指相扣。
但这样的大胆并未持续多长时间。
“关祎宁,是不是到你英语口语的练习时间了。”
关妈妈推开窗户,突如其来的提醒令关祎宁心脏骤停了几秒钟。
如果被关妈妈发现她和庄小钊之间……关祎宁连想都不敢想,尽量使自己的声线保持平稳状态,“妈妈,我知道了,我这就来。”
……
仇邈和章循的又一次交锋发生在一个沈重闷人的下午。
烈火一般的阳光统御着宇宙,大地溽暑熏蒸,唯有夏蝉不知疲倦,曳着自得其乐的嘶鸣。
关爸爸接到学校通知,外出学习了。
关妈妈去邻居家打麻将了,晚饭时间才会回来。
关家只有关祎宁和章循。
章循带领关祎宁覆习和力学相关的知识点。
春困秋乏夏打盹儿,章循偶尔会讲个冷笑话来调节一下气氛。
譬如:教师节来临,没有什么可以送给物理老师的礼物,于是只好把学过的知识还回去了。
“哈哈哈。”关祎宁配合章循,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庄小钊问她,为什么会同意仇邈赶走章循的主意。
说实话,她并不讨厌章循。
只是——
十七年来,小到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发型,笑的时候需要露几颗牙齿;大到选择什么特长和申报什么志愿,譬如,她明明更喜欢围棋和书法,关妈妈却说不如学钢琴和舞蹈,上台展示的机会多,她好不容易挺过练琴的枯燥以及练舞的辛苦,关妈妈又说,马上就高三了,不适合在兴趣爱好上浪费太多时间,还有,高一结束文理分科时,她明明更喜欢也更擅长文科,但是关妈妈认真了理科好大学和好专业多,毕业后就业面也更广泛,于是瞒着她给她的班主任打电话,修改了她提交上去的志愿选择。
许许多多的选择,总是她在配合关妈妈的想法,这令关祎宁产生了一种荒诞不经的想法——她是一台机器,而关妈妈是机器的操纵者。
她想,她要,反抗关妈妈。
和庄小钊谈恋爱。
赶走章循。
一节课两个小时。
两点钟开始,四点钟第一节课结束。
章循询问:“关祎宁,你刚刚多次走神,是不习惯我的讲课方式吗?”
“不是,是我自己的原因,中午没休息好。”关祎宁解释。
章循淡淡地嗯了一声。
章循性子冷,话不多。
关祎宁有心事。
房间陷入安静。
落地风扇尽职尽责地摆动脑袋,蓝色窗帘舞动飞扬,全是诗意的朦胧。
这时,笃丶笃丶笃三声,关祎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我去开门。”关祎宁边说边紧张地看了一眼章循。
打开门,看见仇邈站在门口,她一手一袋子零食。
瞧出关祎宁的紧张,仇邈对关祎宁眨动眼睛,示意她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一切有她,饶是如此,关祎宁小心脏还是怦怦的跳个不停。
关祎宁眼睁睁地看着仇邈走进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