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何其无辜,可他程荆又是何其无辜。
说到底没人能选择自己的生活和生命,就像他最初没法选择自己爱上谁,梁景珉就和那场久远的烟花一样,蛮横霸道地闯入了他的生命,似乎从那一燃即止的盛大焰火后,便预示了这段注定走向崩塌和沉默的爱情。
他忽然想起电影镜头里,豪宅前不可一世的盖茨比。他的脸色倒映着某种湖面反射星子形成的莹白光芒,伸出手指从肩头划向遥远群星。
他说,我才三十二岁,如果我能忘了黛西,我依旧可以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但我的人生必须如此。
好像只是一句浪漫的自白,可如今的程荆回想,却只觉得苦涩难言。追逐着原本就是虚幻的绿光,经历了漫长的痛苦艰辛,熬过了许多冰冷孤独夜晚,拥抱的却只是一团幻影。却不知梦想早已远远被落在身后。
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人原本便是赤条条来这世间,他年幼时随着惯性长大,少年时被父母的梦想逼压着肆意抽长,后来慢慢积攒出一点自己的抱负追求,这一切的一切都在遇见梁景珉之后终结。
他的家庭、事业和爱情,多少人穷极一生追求的东西,他原先以为自己都得到了,说到底原来是从没得到的。
程荆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混乱,开始前言不搭后语。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爸爸妈妈了。爱他的、在乎他的、伤害他的,通通都没有了。失去了家,失去了爱人,失去了来路,失去了归途。
程荆不敢去再细想他才刚刚失而复得的某些记忆——他的身体自动屏蔽那些回忆是有原因的。他是木头做的躯体,而回忆灼热滚烫有如岩浆,硬生生被灌进他的身体,其间经过惨痛难以言说唯有他一人懂,最终他的结局也就只剩下烧成一团灰烬了。
他不想这样,程荆的自我意识毫无威严地叫嚣,他还想要活着。
他迫切需要一些证据,一些激烈的、斩钉截铁的证据来斩断他和那些过往。
回忆像是洪水,冲破了他大脑的最后一层堤坝,如今不想溺死,还有什么办法?
心头的闷痛重重敲击下来,疼得毁天灭地。
烧不尽浇不灭的,全化作眼泪,往下止不住地淌。
过了这么久,他还是那么没用,好不容易要噎一口气,倒率先把自己疼哭了。
他没有理会身后沉默的梁景珉,想要站起身来,然而膝盖无力,就这样跪倒下去。
膝盖清晰的刺痛唤醒了他,灵台骤然清明了些许,果然苦痛是让人清醒的良药。
梁景珉窜过来捞起他抱在怀里,此时的程荆依旧没有力气挣脱他的怀抱,却好歹有力气不与他对视。
他伸手想把梁景珉推开,却摸到他脸上冰冰凉凉的泪水。冷心冷肺的人怎么也会哭?
他睁着泪眼冷冷望过去,梁景珉哭起来也不怎么好看的,更别提再加上那难看的憔悴病容。他嘴唇一开一合,过了很久程荆过载的大脑神经才重新启动运转,告诉他梁景珉说的是什么。
“程荆,如果想起来了,就不要再忘记了好不好?”
凭什么?程荆感觉荒谬可笑。他在乎什么?明明什么都有了,却还要来攫取他的生活,不许他逃避不许他忘记。
更何况忘记的事情,又有多少是和他相关的呢?
程荆面无表情地回答说:“我好恨你。”
在这一刻,他终于从梁景珉的双目里瞥见两人共通的痛苦。
像是某种寒天冷雨,把人浇得半湿还不够,阴风烈烈吹着,骨缝都密密麻麻发疼发冷。
梁景珉用力吞咽了一下,像是要消化一下痛苦,好容易稳住了音调,用那种掉过眼泪后格外低沉的声音问:“为什么?”
“都是你的错……全都是你的错。”程荆喃喃道。
“好。”梁景珉咬出这个字又偏头去咳嗽,踉跄了一下,程荆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他是抢身而来的,膝盖和他一样磕在地上,可巧是那条中了枪的腿,此刻暗红的血已经流了一地。
短短几天,还远不够枪伤愈合的,一动就全裂了。
梁景珉撑着回过头:“都是我的错,你恨我吧。”
“是我无能,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梁景珉还没说完,却被程荆声色俱厉地打断:“住口!”
他剧烈喘着气,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你现在凭什么说这些话!”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梁景珉松了手,把他放在床上,几乎是下一秒,他便终于撑不住了似的,扶床缓缓跪坐在了地上。
程荆掉头不管他,踉踉跄跄地上楼往卧室冲去,他剧烈翻找着柜子,将所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扫了下来,脚步踩得咚咚作响,似乎有意宣泄心中的忿恨。
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