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好的人也会生病,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上天就是不能放过她唯一爱的人。
奶奶去世的那天下雨了。
倾盆大雨,雷声震耳欲聋,好像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悲伤。
她从学校匆匆赶来,一路上都没顾着打伞,脸上已然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哭到几乎昏厥,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如果可以交换寿命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把余下的年月都续给手术室的那个人。
但是无论她怎么祈求,命运还是露出了獠牙,无情地斩断了那血浓于水的羁绊。
她终于可以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狭长的走廊上。
心脏疼得就像是被人硬生生挖开,眼睛红肿得根本撑不开,眼前的世界骤然被黑暗吞噬。
她只觉得好冷,冷得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指甲在手心里掐出一道很深的印子,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看到一个身影出现在面前,那是她名义上的父亲。
像是发疯了一样扑上去,毫无章法的拳头落在那人身上,很快又被人拉开。
愤怒充斥着她的胸腔,她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人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离去,脸上还是那该死的麻木。
他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陪伴在奶奶身旁,他却选择浪费在赌桌上,浪费在那些无关的人身上。
后面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也许是身体自动开启的自我保护模式,把无法承受的悲痛粗暴地抹去。
提不起劲去做任何事,但是又有一堆事情需要自己去解决。
像是个机器人一样,按照既定好的程序没有感情地去执行。
看着那个男人在葬礼上假惺惺的样子,忍不住就想干呕。
她多想直接发疯,冲上前去把他的真面目公之于众,但是奶奶肯定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场面,于是她握紧拳头,最后一次当起了大家眼中的乖乖女。
人死后一切的事物都变得那么轻,她固执地找寻着奶奶留下的踪迹,强制自己一遍遍回想那个脸庞,直到深深刻在脑海里。
她翻到奶奶年轻时写的日记,发现奶奶的青春原来也是如此的绚烂多彩。
奶奶会烦恼今天是不是算错了账,是不是说错了话,也会夸爷爷今天打扮得很帅,和自己拍了全家福。
拉开老旧的抽屉,她翻到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往年为自己求的平安符,还有那根已经褪色的红绳。
她想起来,那一年是自己的本命年。
奶奶给了她一根红绳,上面穿着玉佩,让她戴在脖子上。结果没过几天,她觉得太麻烦然后就摘了,为此奶奶还唠叨了很久。
明明打算不再哭的,但是回忆像是走马灯一样反复在脑海里重映着,怎么都不肯放过她。
仿佛是自己在鬼门关前面走了一遍,她想到死,于是去看大海。
那片海实在太美丽了,忍不住想就此沦陷,在最后一刻却生生止步。
她想起奶奶的话,想起遗物里留下的平安符,想起那双温柔的手。
于是她要自己要回头,即使知道前路已无人等待,也要挺直腰背独自走下去。
她知道奶奶会化作一颗渺小的星星,在广袤的夜空中用期待的眼神望向她。
-
谭怡璇蓦然从睡梦中清醒,在黑暗中下意识往身旁一摸,发现俞舟不在。
她是在花园里找到俞舟的。
俞舟坐在秋千上,手上拿着烟,抬头在看月亮。
夜晚的三藩十度左右,她就穿着睡衣,露出的一小截小腿看起来就觉得冷,单薄的身影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谭怡璇走上前,俞舟让了个位置给她。
“怎么抽烟不叫我?”
“怕叫你起来,你打我。”
“切。”
俞舟抽的那包烟就是谭怡璇的,她顺手从桌子上拿的。
她递给根给谭怡璇,然后拿起一旁的打火机,一手遮风一手点火,熟练的动作像是重复了千百遍那样。
谭怡璇微微低着头,等烟尾染上火星,两人就隔着那层薄薄的烟雾对视。
俞舟的神情不复白天的欢快,眸色深沉,像是完美融入了周围这片冷寂的昏暗。
脸上的泪痕早已洗净,看不出一点痕迹。
谭怡璇深吸了口,感受着尼古丁入喉带来的愉悦和轻松,静静地等待俞舟开口。
不过即使她不说话也没关系,谭怡璇愿意就这样陪着她。
今晚的月亮看不太真切,四周笼罩着驱之不散的雾气。
俞舟仰头缓慢地吐出烟雾,那抹月色便完全看不到了,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是懦弱的,被回忆杀得片甲不留,只能贪恋尼古丁提供的那点畅快来缓解自己的烦闷。
她思念的那个人已经离去几年了,回忆中的面孔却依然清晰,每每想起都会带给钝痛。
那种痛无法抑制,像是心脏上有恼人的蚂蚁在爬。
谭怡璇去寻俞舟的手,只摸到一片冰凉。
俞舟转头看她,然后把嘴唇轻轻覆在谭怡璇的上面,两人的嘴里都夹杂着同样的烟味。
“还以为你离家出走了。”
俞舟被谭怡璇说的话逗笑了,“哪里舍得啊,这么漂亮的房子,家里还有阿姨,都不用做家务,每天醒来就想着今天吃什么。”
“你就不能说因为我吗?”
“嗯嗯,有一点。”
谭怡璇大概摸清俞舟说话方式了,假话总是说得轻而易举,真话却是轻飘飘的。“有一点”那就是“很多”,她知道这个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