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明月照无言
今后一连数日,冬儿都在房间里养病,因梅音常来看望,冬儿自己也能下床走动,萧瑜便也得空闲外出,十四这一天,总是不见他的身影。
一连几日喝多了汤药,又要养着脾肺,平日里只能吃一些米粥和清淡的小菜,冬儿喉咙里总是苦涩涩的,她求梅音拿一颗蜜饯给自己吃,若不然,一会儿萧瑜回来了,她就再没机会了。
“不行啊,冬儿听不到自己的嗓子还是哑着吗,怎么能吃那样甜的糖渍东西,再等一等吧。”
冬儿抱着那布老虎,满脸失落神色,这些日子里,原本还挂着些肉的脸蛋都虚耗净了,映衬她一双杏眼愈发的大,眨巴着望着梅音。
“……那好吧,我去问问九殿下,看看能不能给你吃一些别的甜东西,这蜜饯伤嗓子,现在是吃不得的。”
冬儿吃惊又好奇地问:“萧瑜在家里?我还以为他和二殿下出去了,那他在做什么呢?”
“二殿下本来打算和他一起去查什么案子,因你生着病,便要我过几日和他去,至于九殿下……九殿下自然是在做要紧的事啦。”
梅音似乎是想起什么喜事,又偏不告诉人吊人胃口那样神秘,直言冬儿明日便知。
她离开不一会儿,回来时手中就拿着一碗还冒着热香气的栗子糕。
“九殿下说了,不能让你多吃,只解解馋,去去药苦就好了。”
栗子糕绵软香甜,化在口中,身上的酸痛也散了不少,冬儿后知后觉,这是萧瑜为她特意买回来的。
梅音继续为冬儿做着抹额,不仅感慨:“九殿下对你可真好啊,也不枉费你那样悉心照料他,想想若是换做是我,也不会对一个陌生人那样上心,干爷爷说得对,冬儿的福气可多着呢。”
冬儿呢喃道:“唉,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我没有多少钱了,只想着赶紧到春天,我去做一些针线拿去卖,也可以送萧瑜喜欢的东西。”
梅音告诉她,无论送什么,真心是最重要的。
“我记得萧瑜生辰在春天,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若是这样,我可以为他做一件圆领袍,等到春日里穿……”
晚些时候,成碧来朝暮堂接走了梅音,冬儿戴上了她做的抹额,无意间从镜子里照了一下,总觉得好像自己一下子长了好几岁,成了一个妇人的模样。
萧瑜依旧在忙碌他自己的事,冬儿架着矮桌点灯看书,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誊写下来,等着问萧瑜。
夜风暗度,冬儿看了一会儿就昏昏沈沈了,手中拿着的笔滑落在桌上,随后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她的额头,才让她没有嗑在桌上。
萧瑜为她移了灯盏,温声问道:“这样是不是更亮一些,不伤眼睛?”
“嗯……殿下去哪里了,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做么?”
萧瑜轻笑:“是,而且是很要紧的事。”
他的目光沈沈望着冬儿,眼中盈盈流光,让她心头舒然。
冬儿默默不语,主动靠在萧瑜怀里。
“我已经好很多了,再睡一觉起来就会好了,明日我可以帮殿下,好不好呢?”
萧瑜为她正了正头上的抹额,将衣服换下,揽着冬儿睡在被中。
“明日只要冬儿在我身边,就是帮了忙了。”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虽然一身病还没有好全,冬儿却并不偷懒,自己早早起来了。
今日可是她的生辰,就算是无人知道,冬儿也会给好好庆贺一番。
却不想,昨夜萧瑜忙碌至深夜,今晨起得比冬儿还要早,她穿好衣裳,解开床帐,见到原处桌上放了一张字条,萧瑜要她穿上衣服,梳好发髻到东边的偏堂去。
那里空荡荡的,自己还没有打扫干净,冬儿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却还是认真穿好衣服,梳好了发髻。
天刚晴丽,萧瑜坐在院中的石桌前看书,他穿着一身用明黄线镶绣着云纹的玄黑色的长袍,一条青碧色的玉带掐着他的腰身,冬儿移不开眼睛,上前小声问萧瑜为什么要穿得这样好看,难道又要出去玩么?
“上元佳日,今夜城中有花灯盛会,自然是要出去玩的,可是今日似乎还是别的很重要的日子呢。”
冬儿眨着眼睛想了想,却想不出如今是什么重要的日子,该不会是萧瑜的生辰吧,两人竟然这样有缘,生辰都在同一天呢。
萧瑜搂过她来,捏着冬儿的鼻尖怜爱地说:“看来这病还得多养几日,如今你笨得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了。”
“我的生辰……殿下怎么知道的?”
萧瑜从袖中取出了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枝用蓝线缠的荷花素银簪,看着与街市上的不相同,应当是萧瑜自己画出了模样,亲手为冬儿缠制的。
“知道你已经十四了,却不知道你何时生辰,我先前问梅音得知的,也不知道送什么礼物,想你也到了十五岁,便想为你操办一场及笄礼……”
萧瑜柔声说道:“本来还想着是一件好事,可怪我疏忽,让冬儿受了委屈,害生了这场病,如今送这份礼,只能先想你赔罪了……”
冬儿抱着他,仰面凝视着他的灼灼目光,这几日都没有多和他相处,才惊觉他清瘦了许多,只有眼中翻涌的深情是那样熟悉。
“殿下不要这样说……冬儿很喜欢的!我入宫之后就很少好好过生辰了,除了梅音,殿下是头一个送我生辰礼物的人。”
她心中蓦然一软,趴伏在萧瑜怀中,这几日的眼泪便潸潸落了下来,委屈的,后怕的,还有思念的。
“今日是冬儿的生辰,还是冬儿及笄礼的日子,可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萧瑜抱着她坐下,让冬儿坐在自己腿上,让她的眼泪尽数化在自己的肩头。
他送给冬儿的生辰之礼,不是一根普通的发簪,亲自为冬儿画上的妆面。
冬儿被萧瑜抱着坐在镜子前,胭脂水粉还没落在脸上,她面颊两侧就早已熟红。
“冬儿可曾听说过古时张敞为妻子画眉的故事?”
萧瑜拿着细笔,站了一些眉粉,在冬儿耳边低低地问,丝丝酥痒的热气落在她耳边,也落在她心上。
“张敞是曾任京兆尹,与他的夫人感情深好,只是他的夫人从前额头受过伤,眉角有些瑕疵,因而张敞每日一定要替他的夫人画好眉猫毛才肯去上朝。”
萧瑜说完话,在冬儿才涂在口上的胭脂上啄了一口,低声说道:“好香啊,从前宸妃送了好些容貌艳丽的年轻女孩去伺候我,我总是嫌她们口上涂了一层厚厚的胭脂,看着怕人……”
“要不为何说人总是偏私之心,如今这胭脂涂或不涂,只要是你,都让我情难自禁。”
冬儿小心擦掉他唇珠上蹭到的胭脂,羞怯地说:“我不如殿下,殿下只要坐在这里就很好看了。”
萧瑜说冬儿嘴甜,冬儿害羞,没有答话,萧瑜便将她唇瓣上的胭脂亲吮地淡了几分,随后说是他已经验过了,不是这胭脂的缘故。
若是这样闹下去,只怕这妆是画不完了,冬儿忙让萧瑜接着给自己将张敞之事。
“有人把张敞为他夫人这事告诉皇帝,一次上朝,皇帝当着很多大臣的面问起这件事,张敞便说了这样一句话‘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
冬儿红着脸说:“他怎么一点都不害羞呢……这样的话也往外说。”
萧瑜轻笑道:“张敞意在告诉皇帝,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从前听说这句话,都说是张敞深明大义,懂得分寸,知道劝解皇帝关心政事,可我却觉得这是腐儒的胡乱的说法。”
“为什么呀?”冬儿问道。
“冬儿想想我二人每日在做什么,且不说没做过的乐事,这每日一起念书写字,做饭打扫,岂不是比画眉还快乐,而且,真要算起我们没做过的,不是更让人艳羡,我看这张敞分明就是在炫耀罢了。”
萧瑜恨不得逢人就炫耀他和冬儿相处甜蜜,他已经想好了,等自己登基上位,要亲自写一份诏书,用自己和冬儿两相情好,让天下夫妻都要谨记和睦恩爱。
冬儿觉得那些儒生说的和萧瑜想的都有些过头了,不过是平淡的小事而已。
萧瑜换了好几种眉形,最后为冬儿画了秋波眉,妆成后,冬儿都不相信镜中的人是自己了。
他吻上她的额头,安抚她这几日病中受累。
“这及笄之礼繁杂缛重,既要父母作伴,又要宾客来会,我想了想,都不适合我二人,便精心为你准备了这及笄礼时的衣裳,你看看喜不喜欢?”
萧瑜为冬儿拉开了纱帘,原来堂屋早已被他布置一新,地上的绣垫上一次摆放着行礼时三次所加的衣饰。
当朝风气十分开放,并未规定男女成年之前一定不能盘梳发髻,为显隆重,萧瑜亲手将冬儿那一头乌黑的秀发梳成贵族女子乃至王宫嫔妃才能有的发髻。
“殿下,这样会不会太逾越了,冬儿不配梳这种头的,原来那样的也很好看……”
萧瑜追问道:“如何不配?冬儿以后是要做皇后的人,如今提早梳一梳这种头又能如何?”
他拉着冬儿,为她加上发笄,换好一件内衬的素色的襦裙,随后加上了一套有碧玺和金银制成发簪和一件曲裾深衣。
冬儿停下来去镜子前看了看,不觉就露出一抹笑容。
她从没想过自己可以穿这样好看的衣裳,打扮得这样艳丽逼人。
萧瑜也懒得顾及什么先三加服饰随后献辞的仪式了,直接让她拿好镜子,抱起冬儿去看他准备好的钗冠和那间大袖长裙礼服。
这是冬儿当日看到萧瑜画的画中的衣裳,所用布料和图案纹样毫无差别。
自打她看过那张画,便一直做着这梦,却没想到萧瑜真的把她一场梦变成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