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两人匀速地跑了一会儿,保持匀速的呼吸,柔柔却忽然喘不上气, 心神不宁,回头一看爹地不在,满面惊慌,立马喊着要爹地。
杜哲才发现涂佐柘并没有在后面跟着。柔柔满眼皆是无助,似乎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恐惧之馀埋在他的肩膀,一直喊着要爹地。
“爸爸,你快去……快去……找爹地……呜呜……”柔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打着嗝儿说道:“他……我怕……”
杜哲舍不得女儿哭花了脸,哭得让人揪心,汗巾擦拭掉背上的汗珠,四处寻找着身影,见他真的没跟上,倒也没有想太多,仍温柔地安抚好女儿:“他没有跟上我们,可能是一个人去玩了,柔柔不哭。”
柔柔的泪痕爬满了整张脸,熟悉的眉头深锁一看就知道是在生气,她气愤地戳着杜哲的胸口,义正言辞道:“爹地……才不会丢下我……!他一定是在哪里……晕倒了……呜呜……路上这么多车……”
闻言,心头一紧,环顾四周,他确实不在。
柔柔见爸爸还不动,挣扎着要落地自己寻找,杜哲紧紧抱着乱动的柔柔,怕她情绪激动乱跑,无可奈何道:“我带你去找爹地。”
柔柔抽抽嗒嗒地四处看着,小手还抹去自己的鼻涕眼泪,埋在爸爸安全的怀抱,双手比划着,委屈道:“爹地有一次……接我放学……然后在家门口晕掉了……爸爸……爹地倒下来了……咚……好大好大声……我好害怕……呜呜……爸爸……万一没被隔壁的阿姨看见……爸爸怎么办……”
杜哲不由得加快步伐。
手里抱着柔柔,边跑边找,绕了大半个公园。
最后在一处卖包子的路边摊的斜对面,花台高处的绿枝遮挡住找到他。
他咬一口包子,喝一口豆浆,悠哉悠哉的,哪里有柔柔说得那么严重。
柔柔哭天抢地的一声爹地,飞奔着向涂佐柘跑去。
本不想打草惊蛇的杜哲,也逐渐向他靠近。
近几年来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坐在花台上动也不动,笑着两手伸展张开怀抱,等柔柔撞入自己的怀中。
以前肥嘟嘟的小圆脸,现在尖得像整了容,眼圈下的一圈青黑添了几根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张扬,颧骨微微凸起的状态,配上薄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真是被以前无辜的小圆脸掩盖住这标准无情无义的长相。
他还是这么偏爱名牌。
气垫球鞋的后跟几近磨平,小腿没有一点肌肉,几块淤青紧紧贴在上面,膝盖上瘦得只剩下皮肤附着,湿透的t恤被磨得奢侈品的标志依稀只剩半边,衣摆边缘破损得严重,伸出的胳膊肘边下是密密麻麻的几块小淤青。
“爹地!”柔柔委屈地向他奔跑过去。
杜哲离他三米远的距离停住,在卖包子的老板旁边站着,想看看涂佐柘还能玩什么花样。
见他瘦如干柴的手臂拢住柔柔,手背上红色脱皮的伤口出水,旁边一圈似烧干的乌黑卷翘的皮,干枯的手指习惯性地拢着柔柔的头发,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线,好似沈浸在父慈女孝之中。
卖包子的老板见状,好奇问道:“你是他爱人?”
杜哲回答得果断,漠然道:“不是。”
正在整理柔柔衣服的涂佐柘,杜哲否认的回答钻进耳朵里,抿了抿唇,随即若无其事地抹去柔柔的眼泪,笑道:“怎么哭鼻子了?”
柔柔搂他的脖颈,蹭蹭他的下巴,抽抽嗒嗒地应道:“想爹地了。”
卖包子的老板继续说道:“那看样子不是爱人也得是朋友,他好像有点中暑了,没看他嘴唇白的,赶紧带他回家消消暑。”
杜哲未应话,眸光深锁住花台的苍白,源源不断的汗液自他额上流淌,似乎是找不到聚焦点,时不时地眯一会儿眼,有些摇摇晃晃的虚弱,在柔柔背后的双手时不时地握紧,嘴唇咬出一丝病态的粉色。
他径直走向柔柔,露出温文尔雅的微笑:“柔柔,今天还有一公里,一定要完成的。”
柔柔黏住涂佐柘,抱着不愿撒手:“我要爹地。”
涂佐柘见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紧,知道他处在发火的边缘,也不知道这股气是冲他还是对女儿,连忙对柔柔说道:“柔柔不怕,爹地哪里也不去,爹地就在这里等柔柔回来。”
“不要!”柔柔扭头拒绝。
自己生的女儿,跪着也要宠到底。
“那爹地陪你一起去。”他先将柔柔从腿上抱下来,被柔柔和花台的砖石夹紧的大腿得以解放,骨头被压得又疼又酸又难受,只有瘦子才懂的烦恼,他现在总算体验了个遍。
四岁就开始跟运动健将杜哲跑马拉松的柔柔,就算哭了一通再跑一公里也不是难事,难为后面喘得跟头牛似的涂佐柘,包子豆浆都在胃里翻滚,他想坐下休息会儿,又怕柔柔回头再看不见他要哭闹。
往嘴里扔了从柔柔口袋里搜罗的几颗糖,用力嚼碎,忍住频繁的晕眩,心里摆臂呐喊着父爱伟大,父爱最伟大!
跑道旁边是海岸线,海面波光粼粼,朝阳已悬至半空,橙红的阳光在脸上滚烫,手背上的伤口晒得火辣辣的,又疼又痒,热 | 辣的空气让他觉得喘不上气,闷得有些窒息。
跑到终点的标志,柔柔脸不红心不跳,先跟冠军爸爸拥抱,再跟亚军自己打气,最后跑过去拖着季军爹地来到终点。她想起在幼儿园每次活动老师都会拍照:“爸爸,爹地,我们拍张照片吧!”
正扶住栏杆稳住身形的涂佐柘一听到这个话,朝阳的光照进身体里,连眼睛都焕发生机,他觉得女儿真是个人精,想先解释真不是他教的,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说出来肯定要被杜哲警告一番。
在女儿面前还是要点脸。
但如果警告一番就能获得三个人的合照,他真的挺愿意的。
杜哲应道:“好啊。”
柔柔觉得爹地怎么还靠着发呆,赶紧拉着涂佐柘过去杜哲旁边,先凑近两个人隔得几丈远的身形,让杜哲左手比个“六”在半空中,涂佐柘心领神会,自动右手比个“六”在半空中,柔柔笑得开心,自动蹲在两个“六”下面,熟练地比个剪刀手。
涂佐柘知道柔柔喜欢小鹿,有一回在看《濒危的动物》的纪录片,柔柔指着电视里的小鹿跟他说,爹地,我觉得你长得跟它好像,眼睛这么大这么大,脸这么尖这么尖,倒下来的三角形,我爱爹地,也爱小鹿。
从此只要碰上小鹿相关的贴纸丶铅笔丶橡皮擦等相关物体,柔柔总是想拥有一份。
涂佐柘没有让她看见后面的情节,都是些被猎人杀戮的场景,他默默得出的结论是,猎人有各种办法捕捉到猎物,只要有恰到好处的欺骗与足够的耐心。
“柔柔,你到前面去,爸爸给你拍几张照片。”杜哲开口说道。
柔柔蹦跶着往前面站着,一秒钟进入状态,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往上顶起,嘴唇微微张开,故意营造一种酷酷的感觉。
涂佐柘在心里吐槽,这是什么,谁教的,什么姿势这是?
柔柔想要的照片没有出现,趁着杜哲在筛选照片,涂佐柘凑过去看,杜哲已经截掉有他的那一部分,只留下孤零零的“六”还在柔柔的头顶。
涂佐柘嘿嘿笑道:“要不你把手也马赛克一下,怪吓人的。”
杜哲的脸上毫无波澜,手机操作几下,还真把那只手打上马赛克。
“……”涂佐柘后悔了,真是嘴欠,烫伤的红通通颜色较深,打上马赛克以后怪吓人的,既然如此,还不如干脆些,于是他犹豫着开口说道:“要不你打得彻底一些,这颜色还有点深。”
杜哲在这方面显得非常听话,立刻将那部分涂上厚重的马赛克,还不忘说道:“我回去会p掉。”
等柔柔过来一只手拽着一个人的时候,杜哲不露声色地将她往自己旁边靠近:“待会去爸爸家洗澡换衣服,爸爸给你做饭吃,下午去跟希希阿姨到游乐园玩。”
柔柔扭头:“我不去!”
杜哲道:“你昨晚答应了希希阿姨的。”
“啊~我不记得了~”小表情一看就知道在耍赖。
杜哲坚持道:“可是爸爸和希希阿姨记得,希希阿姨票都买好了。”
柔柔皱着眉头:“我想跟爹地去。”
杜哲试图跟她讲道理,严肃道:“可是你答应了希希阿姨,我们要有信用,如果你不想去,你昨晚应该拒绝阿姨。”
柔柔今天的情绪似乎很脆弱,被杜哲说了两句就眼眶泛红,一反往常未跟杜哲撒娇,眼见着杜哲态度强硬,也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父女俩的战争一触即发。
涂佐柘赶紧出来打了圆场:“柔柔,你昨晚答应过爸爸和希希阿姨,那今天就要去,答应过别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知道吗?下次爹地再跟你一起去。”
柔柔一边偷偷地拉着涂佐柘的手袖,一边仰头对着杜哲说道:“我想跟爹地去……”
涂佐柘哄着她:“爹地去不了游乐园,爹地还得回家赶稿子,要紧紧跟着爸爸别跑丢了,知道吗?玩得开心,柔柔,拍多点照片,柔柔最喜欢拍照片了是不是呀。”
柔柔点点头:“是。”
涂佐柘将她的小手放在杜哲手里,叮嘱道:“柔柔,路上不许闹别扭,要礼貌,不许嘟嘴,高高兴兴地去玩,爹地在家里等你。”
柔柔偏偏故意嘟着嘴哼了一声,抱着手气鼓鼓地到杜哲身边,表示自己在抗 | 议,奶声奶气地气愤道:“那好吧,爹地你要记得吃东西。”
涂佐哲笑着点头,摸摸她的小脑袋以示安慰,柔柔还是挺懂事的,至少大人的话能听进去,安抚好柔柔后,转头对着杜哲严肃道:“游乐园人多,你要紧紧牵着她,在你和她……你和她结婚前,不要让她们独处。”
杜哲回答得丝毫不带情绪,语气冷冰冰的:“嗯。”
“游乐园比较远,今晚要在那边住,就不回来了。”
竟然还要在外面过夜,现在拒绝来得及吗?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涂佐哲肠子悔青了,也只能妥协地指着自己的脸颊,对着柔柔撒娇:“亲亲爹地。”
柔柔献出一个大大的么么哒,乖乖地挥手跟涂佐柘说再见,走几步再回头连续献出甜甜的飞吻。
渐行渐远的身影,令涂佐柘眼眶一热,不知道怎么管理自己的表情,只好侧着向海岸线不停地深呼吸。
杜哲已经提过这个希希阿姨很多次,连续又稳定的约会,也没更换伴侣,看来这次是快要成了。
哎,算了算了,祝他幸福,平安,快乐。
涂佐柘连续默念着,转身向家里方向走去,失魂落魄地翻出钥匙。
钥匙怎么就断了呢?
还欠包子店老板两块钱。
还有编辑今天催的稿子,还在他的宝贝电脑里。
柔柔的午餐不用做啦,明天还可以睡到自然醒。
明明晚上不用帮柔柔擦汗,第二天也不会被她吵醒,可以睡一个阔别已久的整觉。
唔,想得真多,还是赶紧找人开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