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妃将自己所有的想法倾数道出,美目注视着面前的女儿,开口问道:“那么现在,含山,你也心悦于他吗?”
此刻,随着母妃发问。
含山的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今日上午在后宫西庭与陆羽相见的那一幕。
这样的男子,挥斥方遒,指点江山;这样的男子,不卑不亢,面目清朗,与这世上许多男子都截然不同。
她暗自思忖,若是错过了此人,以后还真能寻得这般良人吗?
毕竟自己终究是要出嫁的。
“母妃,儿臣愿意。”
含山想着想着,不禁陷入沉思。
她悄悄地低下头,脸颊上红晕泛起,蔓延至耳根,连脖子也被染红了一大片。
“那便好,那便好。”
看出女儿的心思,高丽妃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对于这件事。
她是真心看好;
对于陆羽这个人。
她作为丈母娘,更是乐意之至。
……
这世上有人欢喜有人忧。
长春宫内!
高丽妃韩氏与其女含山公主面露喜色。
而此刻,凤翔殿内的惠妃郭氏和她膝下的汝阳公主却面露惊愕之色。
“怎么会?
陛下竟将含山嫁与陆羽,那我们家汝阳怎么办?”
郭氏瞠目结舌。
她猛地直起身来,刚才裹着的大红外袍滑落而下,此刻她也顾不上这些了。
“汝阳在这宫中,论名声、学识、才华,样样都胜过含山几分,皇后娘娘和陛下怎么会这么安排?”
惠妃郭氏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对高丽妃韩氏的姐妹情分也消解了大半。
“她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区区蛮夷之人。
她生下的子女即便面容娇媚,嫁入陆羽府中,想必也会在后宅闹得不得安宁。”
惠妃郭氏在凤翔殿内来回踱步,面色焦急万分。
她紧咬下唇,握紧左拳,下定决心:“此事得同皇后娘娘好好说一说,我家汝阳哪点比含山差了?
凭什么出嫁的不是我家女儿?”
惠妃郭氏正准备出殿前往西庭。
此时,汝阳公主从身后快步跑来。
她面色凄然,强挤出一丝笑容,“母妃,此事已由父皇定夺。
旨意虽还未正式颁布圣旨,但父皇的想法,旁人又怎能轻易更改?”
汝阳公主拦住母妃,语气停顿片刻,继续苦笑着说道,“若此事惹恼了父皇,那我们母女在这后宫可就真的不得安生了。”
“母妃!”
汝阳公主声嘶力竭地呼喊,如泣如诉,这才让方才下定决心去讨说法的惠妃郭氏停下脚步,身影矗立在原地。
她抱着怀里的汝阳公主,哽咽着抽泣道:“是母妃没用,是母妃没本事,才让你错失了这么好的一桩姻缘。”
这种消息。
后宫中两位妃嫔已然知晓,又怎能瞒得过马皇后?
“含山性子虽有些急躁,但想来嫁到陆羽府后,凭借她的学识以及出身,应当也能安稳度日。”
马皇后思索一番,便暂且将此事放下。
毕竟。
无论嫁到陆羽府的是含山还是汝阳,对她这个后宫之主来说差别不大。
这两位公主虽非她亲生,但都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两人各有千秋,一位秀外慧中,另一位活泼好动。
在女红、宫廷规矩、礼数以及学识方面,都不相上下。
“标儿,今日怎么有空来见母妃?”
马皇后面带笑意,看着突然出现在西庭的朱标。
朱标面露犹豫之色,但此事关乎陆羽先生。
他还是开口道:“其实先生心仪的乃是汝阳妹妹,并非含山妹妹。”
朱标话音刚落。
马皇后思绪急转,很快便反应过来,“想必是你父皇开的一个玩笑,旨意尚未落下,不过是宫里的人以讹传讹罢了。”
“那母亲这边……”
朱标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但身为国之太子。
他很快明白了母亲话中的意思。
此事不能随意更改。
陆羽日后是朱家的女婿,若将他许配给心中不喜之人,岂不是白白促成此事,还戏弄了两家情谊?
马皇后目光闪烁,缓缓说道:“身为后宫之主,我考虑的可比你父皇在武英殿时更多些。
女子间的事虽比不上男子的国家大事、战火纷争,但家宅不宁,也会有诸多影响,怎能随意玩笑?
去把你父皇找来。”
马皇后沉声吩咐。
朱标心中一紧,明白自己开口说出此事后,这棘手的差事恐怕就落到自己身上了。
朱标来到武英殿。
朱元璋看到他,说道:“咱看你是跟那陆羽混小子越学越坏了,圣贤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咱看你,不像以前那般纯良无害了。”
朱标低下头,不敢直视父皇的神情。
此时若他抬头。
便会发现朱元璋并非真的生气,反而隐隐有些自豪。
若是寻常百姓家。
儿子骗父亲,做出此等事,那是要严加管教的。
但身为一国之君,必须要有自己的主见,且这主见一定要是最大的。
以小见大。
自家标儿成长了。
与国事相比。
他朱元璋心中那点小心思,和陆羽之间的小事,都无足轻重。
“今日就给你个面子。”
朱元璋开口说道。
朱标松了口气。
父子二人很快来到西庭。
一进大殿,朱元璋面带笑意,直接略过之前说的话,“那小子还没开口说要选咱朱家哪个闺女,等明日那小子来了。
自会亲自说。”
朱元璋试图蒙混过关。
马皇后瞪了他一眼,朱元璋便不再言语。
马皇后又开口问道:“是二虎听到的?”
朱元璋默不作声。
马皇后一看便知自己猜对了。
“这宫里是有些乱了。”
“今晚这事不定下来,人心浮动,长远来看不是好事。
既然陆羽同妙云他们小两口看好的是汝阳,那就按他们的意思定下。
不过陛下。”
马皇后神情笃定,一脸认真地再次说道,“可别听错了。”
“那是自然。”
朱元璋对此很有信心,“二虎那小子,万万不敢欺瞒咱。”
马皇后微微点头。
于是,后宫的风向就此改变。
这一次不是流言,而是朱元璋亲自下达的口谕。
圣旨也随即拟好,将此事盖棺定论。
后宫里的太监宫女得了指令,连忙将此事口口相传。
“错了,都弄错了,不是含山公主嫁给武英殿大学士陆羽先生,而是汝阳公主!”
“之前纯粹是下面小太监说错了话,方才都已经被杖毙了。”
“陛下和皇后定的是汝阳公主。”
……
风声传到凤翔殿。
刚才还一脸戚戚的母女二人,猛然听到这个消息。
面面相觑,四目相对,一脸茫然。
最后!
还是汝阳公主率先反应过来。
问面前母妃身边的心腹嬷嬷:“嬷嬷,此事万万不可玩笑。”
嬷嬷连忙低头跪倒在地,“公主殿下,这可是皇后娘娘西庭传来的消息,而且都已经下了口谕,圣旨也定了。
老奴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陛下的口谕当笑话。”
汝阳公主听闻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惠妃郭氏抹了一把眼泪,起身走到嬷嬷身前。
又是再三询问。
得知此事确凿无疑后。
惠妃郭氏面露喜色,开口道:“本宫就知道那含山,生得一副狐媚样,武英殿大学士陆羽怎会看得上她?
娶了这么一个祸水进家,家里肯定不得安生。
汝阳,这一次咱们母女俩算是尘埃落定了。”
惠妃郭氏牵着女儿的手。
两人坐到床榻上。
前后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母女二人的命运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心情也是忽上忽下,着实被吓得不轻。
见眼前母妃还想说高丽妃的坏话,汝阳公主连忙阻拦道:“母妃,如今我们已经得了好处,说话还是要留些余地。
皇后娘娘可不希望宫里生出乱子。
如今我们母女正处在风口浪尖,更应当低调行事才对。”
“没错,没错。”
惠妃郭氏心中喜悦,觉得自家女儿说什么都对。
另一边。
本应能睡个安稳觉的高丽妃韩氏和她的女儿含山公主。
此刻仿佛遭天雷轰顶,脑海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懵了。
如果说惠妃郭氏那边是绝望后又现希望,大悲大喜之间尚可接受,那么等待她们母女的,可就是后宫里一个天大的笑话了。
若一开始陆羽和陛下那边没有定下,这一切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宫里的嫔妃,除了马皇后之外,其他妃嫔并无太多荣耀可言,再加上朱元璋本就节俭。
她们也没什么争宠的心思。
但不争宠不代表不会被旁人欺辱。
一旦地位一落千丈,那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此处,高丽妃面色如纸,咬着下唇,止不住地摇头,喃喃自语道:“不行,绝对不能这样,已经定下的事情,陛下怎么能反悔?
我要去找皇后娘娘,让她给我一个说法。”
春和宫内。
含山公主没能像汝阳公主那般拦下自己的母妃。
她此时正在慌乱之中,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妃离去。
等到她反应过来。
一切早已为时已晚。
……
西庭内,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二人还未离去。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因为高丽妃韩氏也是后宫妃嫔,外面的人并未阻拦。
马皇后在后宫没那么森严的规矩,也没人敢挑衅她的威严。
“陛下,这麻烦、祸事来了。”
马皇后又瞪了一眼朱元璋,朱元璋讪讪地笑了一下。
“皇后娘娘,还请皇后娘娘为臣妾做主。”
一进来,高丽妃韩氏就先行叩拜在地,完全不敢去看旁边的朱元璋和朱标父子。
她来之前可从未想到陛下和太子殿下也在这西庭之内。
马皇后平日里在后宫可是出了名的好说话,但要是朱元璋也在,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做主?
做什么主?”
朱元璋目露凶光,开口质问道。
高丽妃韩氏听了,心中一颤。
要知道史书之上!
朱元璋驾崩之时,可是将诸多嫔妃一同殉葬。
他对这些妃嫔虽有感情,但更多的只是男女之欲。
她们不过是他手中的玩物罢了。
“咱今日倒是好奇得很,高丽妃,你不在你的春和宫里待着,夜半子时跑到皇后的西庭,所为何事?”
朱元璋冷冷地开口。
他也只有在马皇后面前,才会有昔日朱重八的三分模样。
在旁人面前。
他可是当今大明陛下,天子。
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何况只是后宫里的一个区区女子,对朱元璋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马皇后在一旁解围道:“你家含山也是个标致聪慧的女子,宫里那些不长眼的人,胡乱说了几句话。
倒是惹得这后宫风雨飘摇,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含山的婚事,刚才我已经和陛下商量过了。”
马皇后说到此处,看了朱元璋一眼,示意在和他商量。
朱元璋哼了一声,甩了甩衣袖。
表示宫里的事他不想操心。
见状,马皇后才接着往下说:“嫁给定远侯王弼之子。”
马皇后先介绍了一句,接着继续说道,“此子颇有其父风范,年幼时便读书,学问不浅,在当地也略有贤名,还曾参与不少战役,立下许多战功。
含山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可无论马皇后怎么说。
“定远侯王弼之子”这几个字传进高丽妃韩氏耳中,韩氏心头一震。
王弼之子?
那不是武勋之子吗?
而此前在这后宫之中,汝宁公主不就嫁给了牵扯胡惟庸一案的侯爵陆仲亨之子吗?
此刻汝宁公主已成了名副其实的寡妇。
一想到自家含山日后也可能沦落到同样的境地,高丽妃心中慌乱,急忙说道:“臣妾求求陛下,求陛下收回成命。
含山实在没这个福分,嫁给那定远侯王弼之子,求陛下收回成命。”
高丽妃韩氏大声开口。
朱元璋面色阴沉,眼中杀意翻涌。
他又怎会想不到面前的高丽妃韩氏为何如此。
胡惟庸一案,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谁要是触碰,那便是触犯了他的底线,常人只有死路一条。
朱元璋一字一顿地往外蹦字:“高丽妃,你这是在抗旨吗?”
“陛下,臣妾……臣妾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