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此时已没有高峰时段如蚁的车流。从J区到外滩平时一小时二十分钟的车程，今天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到了外滩，司机刻意放缓了车速，车子缓缓经过外滩。车窗外，景观灯勾勒下的外滩建筑群显得格外醒目和流光溢彩，特别是在没有日常车流如织的时分，显得更加干净和纯粹，似乎在每个黑夜喧嚣不再时，不厌其烦悄悄地诉说着往日那一段段不堪回首的历史。
艾汶掏出手机，边拍照边感叹：“这么干净纯粹的外滩，真是美不胜收，难逢难遇啊！”
陆皓天听她说完，也把目光投向车外，不禁感叹：“是啊，真干净！”话语之外听起来还有所指，好像既在赞叹夜色的纯粹，也在赞叹艾汶性格的纯粹。
一说起外滩建筑，陆皓天立时也来了兴致。“外滩建筑，一般人只看到了风格各异的外国建筑，所以常被称为万国建筑博览群。对习惯思考的人来说，外滩建筑其实是不堪回首的一段段殖民史，外滩建筑不同时期的翻新、改建、扩建都是不同殖民国争夺殖民地的结果。”然后他话锋一转，“当然了，对于建筑学专业的人来说，是近距离了解和学习西方建筑的最好机会。”接着，陆皓天开始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地侃起中外建筑史话，从外滩各类引人注目的多层和高层传统风格和现代化风格交相辉映的建筑群，说到不同时期、不同国家、不同风格的亚太以及欧美等地区众多别具匠心、变幻奇异的建筑格局，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在陆皓天绘声绘色的述说中，艾汶仿佛有一种穿越时空、穿越国界的感觉。她不停地转动着黑葡萄般亮亮的眼珠，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嗯”“嗯”地点头，中间还形象地插了一句：
“独特的建筑对于城市来说，应该就像窈窕的淑女拥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增加了无限的魅力。”
陆皓天被她俏皮的比喻逗笑了，赞许地点了点头，同时偷偷地瞄了一眼她那双乌黑晶亮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
待陆皓天说完，艾汶耸了耸小巧的鼻翼，嘴角翘出一抹迷人的弧线，兴奋地说： “大学期间特别是研究生时候，我的导师常玉章大师常说，陆总以前经常到同济大学去讲课，遗憾的是我一直错过，今天算是老师给我补课了。”
“喜欢听我嘎三胡，以后的机会可是很多的，只怕你会有听厌的那一天。”陆皓天望着前方冷不停插了一句上海方言说道。
“怎么会呢？我愿意做老师的随身听，百听不厌。”艾汶俏皮地说，在同济几年了也知道上海方言“嘎三胡”的大致意思，感觉陆皓天这么说还是有些谦卑的成份。
一句“随身听”引得陆皓天 “哈哈”大笑，艾汶也配合着掩嘴“咯咯”笑起来。
自从上次清晨陆皓天不知是出于有意还是无意地招手叫她进办公室聊了J区行政中心方案之后，艾汶私下里开始叫陆皓天“老师”，她觉得这样显得更为尊重，一来可以拉近彼此的距离，二来可以找到更多向“老师”请教的机会。在她心里，总感觉陆皓天身上仿佛有一种无法摆脱的巨大磁力，强烈地吸引着自已往他身边靠。而且，她觉得叫“老师”比叫“陆总”更为亲切，更能表达她心中的敬意。因此，最后叫出“老师”这个称谓也是发自内心和不由自主的意识。根据弗洛伊德理论，人的潜意识往往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跳出来，连自已都会猝不及防，这也是艾汶没想到的，但都在她微微的阵笑中被掩盖掉了。
一阵简短的欢笑之后，陆皓天从后视镜里看到坐在艾汶旁边的陈昊一直没有说话，不时地扒拉着手机在回信息，间或皱着眉头，似乎情绪有些特别不耐烦但又强自压抑着，就关心地问道：
“昊总是不是有什么事，一直没说话，看你的情形似乎有点烦躁不安？”
陈昊见陆皓天突然问自已，有点慌乱地从遥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工作时候他从来不希望家事突然窜进来，因此有点不好意思地连连说道：“没什么事，就是家人在说一些家里的琐碎事。”
陆皓天只是轻声“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但他感觉陈昊心里一定有事，从神情上看，如果不是因为车里有其他人或者是因为他在车里，陈昊可能对着手机就能吵起来。陈昊是他的得力干将，他可不想陈昊因为家庭、情感、债务或其他的什么原因耽误了工作，从而影响了工程进度，心想：什么时候得找他私下聊聊。
陈昊，属牛，34岁，狮子座，一方面因为特别迷恋主席的“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的诗句，想着用读大学的几年时光亲自体验下主席诗句的壮美场景，另一方面他觉得哈尔滨是新中国工业的摇篮，有很多前苏联援建的各式建筑，高考时便自已一拍脑袋也不跟父母商量填报了哈尔滨工业大学建筑系，典型的湖南汉子，性格豪爽、热情、大度、真诚，做事特别认真、仔细，干起活来有种不要命的拼劲和闯劲，认定的事非得分出个高低对错来，认定的人则肝胆相照、生死相随。之前，在国有大院时，一直协助陆皓天处理日常繁杂的事务，既有设计应变能力，又能轻松化解一些常人看似很棘手的员工与员工之间的矛盾、部门与部门之间的摩擦以及与公司高层的沟通障碍，一直是陆皓天很喜欢的得力干才。陆皓天在准备出来组建个人建筑师事务所的某一天夜里单独约他出来喝了顿酒，问他是否愿意一起干时，他竟毫不迟疑地接受了陆皓天的邀请。陆皓天担心他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决定太仓促，便劝他最好跟家人商量后再决定不迟。但他毅然决然地回复：不用商量，现在呆在这里真TM憋屈。话气中透着诸多对彼时现状的不满和苦恼。
大学毕业时，因为相恋三年的女朋友的缘故，他听从了双方父母的建议，回到了家乡——一个三线城市的带编制的建筑设计院工作，干着在别人看起来羡慕自已觉得无聊的工作。在日复一日无聊的时光里，他也没去过多地考虑是先成家还是先立业的问题，便在工作的第二年奉子成婚了。半年后，儿子便呱呱落地。
俗话说：添丁添口，费用不少。儿子的降临，既有升为父亲的喜悦，也有花销递增的烦恼，加上极端厌恶体制内那种论资排辈以及不会做的指挥着会做的、会做的累死累活的也不如不会做的恶习，便与妻子商量离职去一线城市闯一闯。妻子也是一个特别通情达理的人，看他在体制内呆得如此不愉快，加上日渐增加的开支压力，虽有父母的补贴，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就同意了他的想法。因此，在儿子仅十个月时，他便独自一人来到了上海，因为毕业于建筑名校加上有体制内的从业经历，很轻松地进入了上海一家国有设计院担任项目主管，待遇也高出老家3倍多。到上海六年来，他一直加倍努力地工作，为了减轻两地分居带来的寂寞，之前别人不愿做的项目他做，希望通过自已的不懈努力早日给家人带来更好的生活，因此难免忽略了妻子的感受。
就在他正式加盟皓天前，他回了一趟家，在第二天的晚饭后，妻子收拾完碗筷也坐到了沙发上，看他陪儿子看电视正起劲，但还是忍不住嗫喏着说：
“老公，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听说这两年上海房价开始涨得很厉害，我们手头现在也有一些余钱了，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在上海买一套房子，钱不够的话再贷点款，这样儿子跟我也可以长期过去了，儿子也就可以去上海读书了。就我们家这边，房价也在往上涨了，照这阵势，上海房子还会继续涨得更厉害，下手迟了，到时候凭我们手头的这点钱，估计付个首付都不行够了，那我们一家三口就真要永远过着牛郎织女的生活了。”
听到此话，七岁的儿子放下手中的遥控器，扑到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地说道：“老爸，我想跟你去上海，我要去大上海上学，随时去外滩看游轮，去看东方明珠，对了还可以去海底世界，野生动物园……”
望着儿子纯真而充满希冀的眼睛，他频频点头：“好！我儿子要去上海上学，要变成上海人。”
接着他轻轻拍了两下儿子的后脑勺：“马上要去上海上学了，先去好好表现吧。快去做作业，做完早点睡。”说完，眼帘中浮现出一家三口日日在上海生活的情景，而身形一动不动，直到妻子爱怜地拍了拍他的手才回过神来。
回到上海后，工作之余，他开始留意报纸上的房产信息，着手买房子的事情。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好家伙：房子之前是一年一个价，接着半年不到就再上一个台阶，最近是一个月一个价，嗖嗖地往上蹿。心想：这几年自已一直埋头设计房子，却没有注意到上海的房价不知从何时开始以惊人的速度飙升。2003年大部分还是每平米5000多元，到2004年中就已涨到每平米6500元。在他看来，这房价涨得有些离谱，应该会回到正常价格轨道上来。他开始有点犹豫，不知道是该立马出手呢，还是等房价降一降再买。倘若现在买在高位，过段时间房价再回原来的价位，那就要损失一大笔钱。倘若现在不出手，房价继续往上涨，那时再买的话，钱全部付了首付不够不说还要增加更多的贷款，为了买个房子而降低一家人的生活水准，值得吗？最近他一直在为此事而烦恼，刚才就是他妻子在催他赶紧去看房子，他觉得妻子有点太急了，才闹得有点不愉快，但按照他的性格又不想把家事跟外人直接说出来。
最近同事间休息时经常讨论起上海房价，都觉得涨得有点看不懂，有时陈昊也会偶尔凑上去插上几句：这价格背离价格体系太多，不合理，不正常。见此情形，艾汶大体猜到了陈昊在为什么事犯愁了，于是眼珠子咕噜噜一转：“老师，最近上海的房价涨得有点疯狂，几乎一个月一个价，您觉得还会继续往上涨吗？现在买房子时机合适吗？”
陆皓天打趣地说：“小姑娘难道是个隐形富婆啊，这才参加工作没多久，就想着买房子的事了？”
艾汶白了下眼：“我哪有钱买房啊，这不最近大家都在对上海房价议论纷纷嘛！”
艾汶这么一提，陆皓天也瞬时反应过来，原来陈昊的烦恼在此啊！也是哈，陈昊来上海这么多年了，夫妻间一直过着两地分居的日子，虽然也尽量保持两个月回去一趟，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怪自已，对陈昊的关心太少，两人的交流也只是限于工作，从不过问彼此的私事。他想，也是该关心下他们的棘手问题了。
其实，对于房价，陆皓天是有发言权的。因为与政府部门接触比较多，对这一块的政策是非常熟悉的。为了推动经济的发展，各地都把土地财政作为快速推动经济的最重要抓手。上海，作为全国经济的风向标，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带动其他城市跟风而行。当前，上海房价成了全国最热门的话题，不断攀升的上海房价让二三四线城市趋之若鹜，大有席卷全国之势。
陆皓天略微理了理思绪，然后缓缓道来：“如果你们有在上海买房的想法，现在还来得及，你不要看现在的房价一月月的往上涨，但涨幅还是不大的，以后的涨幅会让你惊掉下巴。即便短期会有小的波动，但总的趋势不会改变。”
停了停，陆皓天接着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呢？你看哈，现在我国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就是快速发展经济。当然手段有很多，但只有土地是一种天然的资源，几乎没有成本，只有在土地资源上做文章，是最容易见效的，这也成了各地政府寻求短平快效益最直接的手段。对上海而言，中央把所有的资金、资源优势和政策都给足到位，希望上海市政府想尽一切办法，做一个引领和示范，因此具有其他任何地方政府无法抗衡的优势，可以出台各种优惠政策，吸引外资和国内资金蜂拥而入。从土地资源的挖掘策略而言，有针对性、有步骤地抛出一些热门地块，吸引各类资本竞相争夺。”
陆皓天顿了顿，转到直接的话题：“上海的房价为什么会月月见涨，都是资本推动的结果。归结下来有以下几点：一是政策面的宽松，任何资本只要你愿意进来，我都可以给你开绿灯，所以很多外资都挤破脑袋排队进来。二是有预谋地抛出绣球，不时推出一个热门地块，吸引各类资本竞投，营造一种哄抢的效应。三是国外资本的介入，有力地催生了国内资本的加入，形成内外资本争抢的势头。四是上海已经成为全国开放最热的地方，先抛开国外的人才的涌入不说，光是全国各地各类人才蜂拥而至，就是一股潜力巨大的刚需。五是从国际上来看，刚刚开放不久的中国，各类资源的开发近乎处女地，任何投资的收益比都是最高的，海外投资客绝对不愿意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这么说，至少未来十到十五年，房产会成为回报率最高的投资。所以，不管是自住刚需还是投资，现在下手绝对不晚，虽不是最佳时机，但仍在上升通道的底端……”
最后陆皓天不失幽默地说了句：“我们自已是设计房子的，如果连我们都没有自已的房子住，那岂不真正成了‘画饼充饥’！这种事情不应该这样啊，呵呵！”说完，眼睛瞟向陈昊，似乎在说：“我说的够明白了吧？”
陈昊接过陆皓天的眼神，心领神会，微微点了点头，终于下定了决心，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最近一段时间的烦恼苦闷已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把头转向车窗外，也沉醉在这一夜难得的景致中……
入职“皓天”不久，艾汶与闺蜜合伙租住到离公司不到500米的一个新近改造完成的历史小区，费用是有所增加，但她就是想离“皓天”近一些，再近一些。陆皓天吩咐司机先送艾汶到住处，然后转个弯让司机送他回到“皓天”的办公室，陈昊则打了声招呼，然后被司机送到了租住的住处。
回到屋内，将包包和钥匙往门口鞋柜上一扔，艾汶搭拉着拖鞋便嗲嗲的叫着：“亲爱的，丽丽，我回来了！”见没有回声，走过去推开室友加闺蜜的丽丽的卧室，竟空无一人，便嗔怪道：“真是一个见色忘友的小妮子！”本来还想着回来后跟她分享自已今天羞羞的内心喜悦，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又跑到男朋友那去了。艾汶轻轻地摇了摇头，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蜜柚汁，然后蹬掉拖鞋，斜斜地靠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脑海中却在反复回放着今日的画面和观察到的陆皓天的每一个细节，含着吸管竟不由自主有些花痴般地窃窃笑着，全然没有了之前的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