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宏也不复之前的焦躁,平静的日子如水一般流淌,拓跋宏和韶华又过了几天舒心快乐的日子。
拓跋宏带她去白楼眺望平城美景,东湖西浦,渊潭相接,水至清深。(注12)
晨凫夕雁,泛滥其上,黛甲素鳞,潜跃其下。
俨然一派塞上江南,好风光。
韶华也会带上皇长子拓跋恂,由拓跋宏抱着,去眺望那很远的白登山。
小小的拓跋恂很有些份量,他小胖手一指,便说,“要同皇父一起上白登山。”
于是便去白登山,又去幸火山。(注13)
拓跋宏抓住拓跋恂的小手说:“下次带你去觉山寺。”
觉山寺靠近粮道,而那一条粮道便是大魏坐镇平城的至尊们每每出平城南去的必经之路。
文成帝亦曾于觉山之上立南巡碑。(注14)
韶华因怕山间凉,会带上一只虎头小帽,此时给拓跋恂戴上。
顺着拓跋宏的话问小拓跋恂,“去觉山寺做什么呀?”
拓跋宏又会拉起拓跋恂的小手,带着他说:“去中原。”
韶华又问:“去中原做什么呀?”
这下,父子俩终于一起说:“去中原做皇帝去。”
回宫后不久,拓跋宏前往武冈山石窟祭拜,此行大约一日。
临行前,韶华还在帐中睡的香甜。
她一向贪觉,拓跋宏亦不欲勉强她,只在她脸上亲了亲,又同她说好,夜食想要用些蜜滋黄牛肉。
韶华胡乱听了,只觉得冠冕上的琉璃珠落在脸上有些凉。
她下意识的将脸埋进被子里,只听得拓跋宏又轻笑了一声,她便心安理得的又沉入梦里。
梦醒春日去。
被逐宫闱
拓跋宏最终也未尝到他想要用的蜜滋黄牛肉,也没见到他的小娘子。
空空如也的殿中如故燃着灯枝。
再走的近一些,仿佛还能看到韶华正红袖添香,为他研墨。
原来这就是太后的后手,釜底抽薪,果然妙哉。
韶华醒来的时候,已经离了马车又睡在了塌上。
这里早已出了平城,但屋子却是她十分熟悉的。
她起身来看了看,才惊觉这里是洛阳,是曾经的家。
太后发出的召令是她因病入寺中将养,送她来旧宅。许她在冯王寺中将养,已是太后的仁慈。
不经历大事,永远看不清对方的峥嵘面孔。
即便是血亲,最大的仁慈也只是留住她的性命。
这便是政争,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未几日,冯王寺中便有官吏前来,是京中门下省指派而来的人。
冯熙如今是门下省长官,因此亦随派了几位家仆看顾韶华。
随后便传来了陛下的新旨意:
令门下省昭玄寺整理各处庙宇中人员名录,她的名字自然也被报了上去。(注1)
虽然她身份特殊,可时常归于家中。
但名义上既进了寺庙将养,自然要放弃华丽的衣饰。
她素日便只用螺髻,露出一整张颇具艳色的脸来,倒也清爽。(注2)
又几日,家中将阿吉和众仆婢送了来。
跟在阿吉身后的,是一个身量颇高的男人。
她眯了眯眼睛,半晌,才认出他来。
如同少时他初次在院中拜见她时那般。
只见他跳下马,伏下身来行礼,又扬起一张漂亮的脸对她说:“奴奴拜见女君。”
自数年前一别,奴奴大不同。
她拉住他的手,两人坐在花园里的石墩上,听他讲这些年的事。
奴奴当初被阿吉送往京中皇舅寺避风头。皇舅寺亦为冯熙所建,在平城南边,永宁寺之南。又因一尊玉佛的缘故,香客甚繁,是大隐隐于市的好地点。(注3)
太和七年的一个秋天,寺中来了一位南来的游医,颇有些名气。
奴奴成天无所事事,光读书练剑也无聊,便同他学起医术来。
“然后呢?”韶华听的入迷,推了一碗兰雪露给他解渴。
然后是韶华进宫,他的身份进不得皇宫,便随那游医到处行医。
“那阿岳你现在岂不是能把脉问诊了?”
阿岳脸上含着澹澹的笑意,转向阿吉,颔首说:“是。”
还不只如此 。
他将这一路由北至南,再由南返北的见闻具说于她们听。
直到夜食时分,韶华和阿吉亦兴致勃勃。
南朝的事不稀奇,只是容易惹人好奇。
健康宫城每一年都要被攻破好几次,次次都不过同室操戈罢了。
韶华听他讲起这些事来,倒若有所思。
阿岳又沏起茶来,告诉她们这是南朝的饮物。
那茶甚苦,喝的韶华阿吉都皱起眉来。
阿岳突发奇想,将剩的一点兰雪露倒进了茶里。
再饮,便觉舒口不少。
阿吉让童子去多准备些酪浆来,再混合成新的兰雪露茶,又取当季的桃花瓣点缀其上。
以茶为底,取清香味,混入酪浆的香甜,混入蜜,再缀以花瓣。
三人各品一味,新露已成。
阿吉笑说:“若拿此露去市集上卖怎么也能得三匹绢来吧。”
阿岳顺口道:“再也不会叫三娘子看低了。”
此时有清风过,树影萧萧,周遭已亮起夜灯。
韶华昨日已收到平城来信,三娘长华业已进宫成了新的冯贵人娘子,太后已将皇长子拓跋恂交于她扶养。
阿吉和阿岳一时具噤若寒蝉,只余眼神交流。
还是韶华先为二人添了露茶,笑问:“你们这是怎么了?”
她倒没有故作轻松,只是有些欣慰的想,原该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