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兄,保重。”
宁争知晓现在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用力抱抱拳,转身跟上队伍,来到之前山洞通道之中。
这些百姓俱在牵魂术控制下,不知疲倦,速度也不慢,偶尔有几个跌倒掉队的,都被宁争扶了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好二叔,好二婶儿,也被石头绊倒摔在地上。
出于“血浓于水,骨肉亲情”的考虑,宁争毫不吝惜的给了他们两脚。
没想到的是,这两个人竟然自己站了起来,还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若非他们两人双眼依旧紧闭,堂弟宁安依旧昏迷,宁争都以为他们是装的。
少顷。
随着一阵微寒而新鲜的空气,迎面吹来。
众人终于出了山洞通道,来到古木繁深,杂草丛生的山坡上。
一来到外界,绿色飞虫便消失不见。
数百名村民,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渐渐恢复神志,不知哪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宁争,惨叫一声:“鬼啊,快跑!”撒腿向山下跑去。
其他人也望向宁争,登时惨叫声四起,数百人作鸟兽散,不出几个呼吸跑的一干二净。
宁争看了看身上的血红长袍,又摸摸脸颊,但见手上除了污泥还有鲜血痕迹,也便见怪不怪了。
忽然,一阵隆隆如雷之声从地下传来。
宁争面色微变,一道蓝色光芒从山洞中掠出,来到半空高处,正欲飞走之际,忽地停了一下。
随着蓝色光芒淡去,现出一道仿佛从血水里捞出来的青年身影:“宁兄弟,你怎么还没走?”
展云书虽周身上下满是伤口,目光却是明亮异常,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
“我...”宁争尚未说完。
“走!”
展云书却是出现宁争身前,卷起一道蓝色遁光,裹挟着两人直奔远方飞去。
冷风呼啸,身下古木山林,不断向后掠去。
宁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御空飞行,是他多少年来的梦想,如今竟然成真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此刻是被人带着,并非自己的本事。
“展兄,抱歉,刚一出山洞口,那些百姓不知怎么就恢复了神志,我一不留神他们就都走脱了。”宁争有些不好意思道。
“不怪你。是我把牵魂术主动撤了,这么多百姓,分开逃离才是最安全的。”展云书好像知道宁争会这么说一般,摇头道。
“展兄你没事吧?”见展云书上身上几处伤口兀自滴血,宁争低声问道。
“没事。都是皮外伤。”展云书面带微笑不以为意道,见宁争仍是有些疑惑的望着自己,话锋一转继续道:“说来是我们运气好,密阴教所有精锐都去抓捕冥河黑犬了。
留下不足两百的低阶帮众,我斩了一大半。顺手毁了地下广场和巢穴,密阴教也算是元气大伤了。”
“不足两百...帮众...斩了一大半...”看着展云书云淡风轻的样子,宁争心中微微一震。
哪怕是对邪魔外道,这手段也够狠的。
蓦然。
一个遥远无比,阴恻如冰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
“好一个元气大伤,闯入我密阴教领地,还想走么?”
话音甫落。
黑锅一般的黑暗天空尽头,前后左右四个方位,陡然亮起四道冲天而起的红光。
那四道红光在高空中聚到一处,两两之间浮现出无数道纵横交织的红芒,放眼望去俨然形成一张把整座伏妖山山脉笼罩进去的巨网,好像要把网下所有都留住一般。
“御风无形,瞬息千里。疾!”展云书面色微变,剑指在面前一引。
包裹着二人的蓝光色遁光速度大涨,化作一道蓝色流星,向伏妖山外围冲去。
蓝色遁光飞的快,遮天蔽日的红色光网,收拢的更快。
很快蓝色遁光便来到红色光网边缘,仿佛撞到了一堵软墙之上,无论如何也回不去。
展云书驾起遁光换了一个方向,不一会儿还是被挡了回来。
一连试了三个方向,皆是无功而返。
随着巨型光网的快速收拢,展云书不断后退,渐渐被逼到一个空阔的山谷空地之中。
广场上不止是宁争和展云书,还有刚刚那些四散而逃的‘四十八村’的百姓,一个个面露惊惶之色,聚拢在一处。
展云书收了遁光和宁争一起落到地上。
巨型红色光网来到谷中空地的四周,不再收拢。
黑暗中走出一道全身包裹在黑袍中的身影,来到众人身前。
就在这时,一道暗红光芒,从后方飞来落到近前。
那是一个身高不足五尺的矮胖汉子,身上的血红道袍因为太长了不得不拖在地上。
矮胖弟子,噗通一声跪在黑袍人身前,一指展云书满是恨意的道:“这人杀戮我教兄弟,又抢了血食,毁了圣殿。大护法,请您作主啊。”
说罢矮胖弟子,咚咚咚磕起头来。
大护法头脸都被黑袍遮住,看不到面容,但见他低头看了矮胖弟子一眼,沉声道:“我来问你,这人在营救血食时,你们在干什么?”
“我...我...”矮胖弟子双膝跪在地上,一时语塞。
“留你何用?”大护法怒喝一声,袍袖一荡,矮胖子如同断线的风筝横飞出十几丈,撞到一块巨石上才重重掉落在地,想来是活不成了。
空地上数百村民看到此处,皆是面色苍白,两腿颤抖。
“你是哪一门派的弟子?一人也敢来我密阴教撒野,师门长辈没有教过有些地方不是你们能来的吗?”大护法若无其事的,向展云书方向看来,毫无修为的宁争自然被忽略不计。
这位密阴教大护法老谋深算,虽说的强硬无比,但是宁争却能听出话语中的试探之意。
展云书如此年轻,便敢一人深入伏妖山腹地,必然来历非凡。
“我展云书,无门无派,江湖一散修。”展云书跨上一步,淡然自若道。
宁争一听,暗暗着急。
既然此人这样问了,哪怕不是宗门弟子,也大可以随口攀附一个门派,拉虎皮做大旗,让他心中有所忌惮。
展云书一句‘散修’,哪里还有转圜余地?
“随手收了几个低阶魔崽子,却没有多少意思,终于来了个能看的。”展云书抽出古拙长剑,横于胸前,面无表情道。
“宁兄弟,我拖住此人,破开禁制,你一定要跑出去。
除了你的亲人,其余人都不必管,我辈修士降妖除魔,给的也只能是机会。”一个如同蚊蝇一般的声音,在宁争耳边响起。
看着展云书高瘦的身影,宛如一座冲天峰峦一般。
这是此人第二次挡在他的面前,选择独立承担一切。
宁争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好人,但是心中却有一条铁律:对他好的人,他也一定会对对方好,并且会加倍偿还回去。
就在宁争心念转动之时,展云书手中长剑卷起一道蓝色光芒,直奔密阴教大护法拦腰斩去。
“雕虫小技!”大护法冷哼一声,身形犹如一团黑云腾空而起,闪过来势。
展云书一剑扑空,却是面色如常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古拙长剑亮如秋水的剑身之上。
“秘技,驱邪斩!”展云书手中长剑劈出一道蓝中带红的剑光,劈中空地外围的光网。
剑光所至,本是坚不可摧的光网,一阵光芒闪烁,须臾间现出一个水缸般大小的缺口,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大,不到两个呼吸大半个锅形光网消失不见。
“小辈,找死!”眼睁睁看着光网被破,半空中大护法怒吼一声,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刀落在掌中,猛然劈出一道瀑布一般的黑光,直奔展云书后脑而来。
展云书转过身躯,看了兀自愣在原地的宁争一眼:“还不快走,更待何时?”
说话的同时,纵身而起,手中长剑闪烁湛湛蓝芒,向着上方汹涌黑光迎了上去。
刚刚一幕,实在是电光火石之间,宁争没有反应过来。
如今被提醒,哪里还会迟疑。
只见他觑准一个方向,刚跑出一步。
只听。
当!一声。
金铁交鸣,宛若巨雷炸响。
猛烈的气浪,把宁争推的向前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但见半空中,展云书和大护法两道人影,纠缠在一处。
不断有刀剑碰撞之声传出。
黑色刀光,蓝色剑影,不时交错穿插,在黑暗的天穹之下,煞是绚丽。
宁争转过身来,向着伏妖山外围跑去。
这一刻他浑身力量聚集,体力一股暖流上下来回窜动,轻轻一个跨步便有丈余之巨。
前世今生,他跑的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随着交战声,越来越远,地势起伏逐渐变小。
宁争知道自己这是来到了伏妖山外围,又走了不知多久,一条宽阔的大路就在前方不远处。
只要上了那条路,便算是彻底脱离了伏妖山范围。
蓦然,一阵破空之声从身后传来。
宁争回头望去,却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啪嗒一声掉在前方地面上。
“展兄,你,你没事吧?”宁争踏上一步,把那道黑影抱了起来。
“我,我没事。你也没事。那,那大护法,已经被我杀了,哈哈哈...”展云书面色苍白如纸,却是现出极度兴奋的表情,大声说道,说到最后脸上忽然一阵涨红,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展兄,你伤的重不重,我该如何帮你?”宁争脑海中没有半点关于救人的知识,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没事。你带我找个安稳的地方休息一下,也,也就好了。”展云书语声虚弱,脸上却仍旧带着一丝笑容。
“好。”宁争答应一声,把展云书背在身上,走没有几步便来到了那条大路之上。
“这边,穿,穿过去就是朔阳城。”展云书抬手向一个方向指了指。
沿着展云书手指方向看去,他所指的并非是大路而是对面另一座看起来远比伏妖山还要高深的无名山脉。
宁争沉思片刻,迈步走了过去。
在经过几个低矮的山丘之后,伏妖山庞大的山影,完完全全被抛在后面,再也不见分毫。
宁争心中也稍稍安定了一些,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黑暗浑浊一片,不知到了什么时间。
忽然一阵山风吹来,空气中隐隐带着潮湿的气息。
“难道要下雨了?”宁争沉吟一声,加快脚步,向着前方未知的深山中而去。
轰隆隆的闷雷声,从天穹深处传来。
不时有道道闪电,撕裂黑暗,照亮山野。
大风吹动,山林呼啸作响。
展云书本来还能跟宁争说上几句,但随着时间过去,他似乎因为伤势太重睡着了。
宁争不想出声打扰他,就这样背着他,继续前行。
终于,在前方不远处山坡上出现一座木屋。
在不时出现的闪电映照下,分外显眼。
宁争加快脚步,来到小屋前,敲了敲门,无人回应,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一个仅有丈许大小的木屋,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墙壁挂着一个没有盖的竹筒水壶。
想来是山间猎人暂时安歇休憩之用。
宁争把展云书放在干草上,摘下竹筒水壶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展云书醒了过来,背靠在墙壁上,目光正望向宁争。
“我去找点水来。”宁争晃晃手中竹筒水壶。
“不,不用了。”展云书摇头道。
“...”宁争面露不解。
“他们已经来了。”
展云书挣扎站了起来,走到木屋前,打开门。
卡拉拉!
一道闪电,照亮天地万物所有。
小木屋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出现近百余道血红色身影。
当先一人年约四十开外的方脸汉子,身材魁梧,穿着一身绛紫色长袍,比密阴教弟子血色长袍尊贵许多。
“本人密阴教教尊上官河,临死之前,你们两个还有什么话想说?”方脸汉子,即上官河面无表情道。
“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我杀,地下广场,巢穴也是被我所破。
我留下,让他走!”展云书虽是身体踉跄摇晃,面对着密阴教一众妖人,仍如以前一样走了上去。
喀拉啦。
又是一道闪电。
展云书的影子在地上拉的老长,宛如鬼魅。
“展兄,让我试试吧。”宁争低低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有谁愿意一直处于他人的遮蔽之下?
展云书苍白的脸上满是惊讶,目光灼然。
只见。
宁争面无表情的来到他身前,微微站定。
一如刚刚的他一般,挡在前方。
整个山间,一片死亡一般的安静。
上官河和他身后的密阴教精锐,面面相觑,都看出对方眼中的疑惑。
只因此刻大言不惭站在他们面前的,只是一个普通而瘦弱的凡人。
一个自不量力,不知死活的凡人。
“哈哈哈,年轻人勇气可嘉,骨气可悯。但你知不知道,逞英雄装好汉的下场只有死?”上官河仰天大笑,脸上满是鄙夷不屑。
密阴教精锐,尽是讥讽嘲笑,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宁兄弟,快闪开。”展云书有些焦急,上前一步,便要拉开宁争。
下一刻,他却停住了。
轰隆隆一声雷鸣自九天深处响起。
大风吹动,宁争一身破烂的血红道袍哗啦作响。
只见他右手剑指在面前一竖,口中念念有词:
“煌煌太玄气,天地一上章。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应此印者,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