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
他想到罗绫, 胸口里的暖意却越说越盛,心跳急促,思念狂生, 恨不能此刻便能回到罗家村见到罗绫。
他又心戚戚, 越想罗绫, 越觉甜与涩交加, 迷茫与清晰共同笼罩心间。
“既然人家心里的人是你,你还犯得着去跟宴景置气吗?”康叔见总算说动云祯, 赶紧说回正题。
一说回宴景, 云祯立时又有些不快, 好一会,他才闷闷地出声,“我是不想她以后知道此事怪我心狠。”
“这就对了!”康叔慈爱地对云祯道,“郎君一生若嫁错人, 那可就糟糕, 你明日便把此令收回吧。”
次日, 还不等云祯收回命令, 宴景已经跪在云霞面前, 拿着一把剪子横在自己披落肩头的长发上,
“奴舍不得离开郎君, 可也自知再无福气伺候郎君,奴已决定,削法为僧,去寺里为家主,为郎君一辈子吃斋念佛, 还请家主成全。”
“用不着你如此委曲求全。”云祯从屋外走进来,看了宴景一眼冷声出口。
云霞擡头看他, 并不出声,云祯缓缓上前给云霞行了一礼,落座一旁,又道,“宴景既不愿嫁,那便不嫁了。”
宴景不可置信擡头看着云祯,云祯却似笑非笑地,“但是,往后便在庄子上好好住着罢,也别想着回来我这。”
云霞摇摇头,“这些事,你管便好,我哪有空,成日里应付后宅的事,你还不肯让我给你娶个继父,你看这就是你不让的后果。”
云祯转头看母亲,“阿娘,我若是让了,你是不是什么贩夫走卒,都往府里接进来?”
“放肆!”云霞拍一下桌子,心中的火气又怒起,“你不让我娶,我不娶就是,你怎能这般说你母亲?”
“阿娘,我只是想爹爹而已,他生前在世时,分明云府上下,没有半点不快。”云祯转头看着云霞,“阿娘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私事...”
“我我我,我不跟你说了。”每每一说到她的风流往事,云祯就要刺她几句,又或是搬出卫雅,叫云霞心里不快极了。
云霞气呼呼站起来,双手背于身后,“我自不会对不住你爹爹,可我也得活着不是,我再如何,也不过寻些无关紧要的,玩玩罢了,并不曾真出格碰良家子,我云家正夫之位,至今还空在那儿,难道这样还不够?”
“罢了罢了,你瞧我身边还有谁看不顺眼的,你就一并都发卖算了,我这母亲,如此失了颜面,叫做儿子的,竟管到自己母亲的房里头...”
她话语虽冲,语气却不如何气恼,云祯是她唯一的孩儿,她疼得不行,从来不与云祯生气,但即为长辈,颜面怎能丢下。
是以她边说,脑海里却边想昨夜又见面的那个小倌,想摘下他的面纱,人家却还不肯,云霞心痒痒不行,最后还是听他的话,吹了灯才能得快活。
倒是意外,那名小倌,竟还保有清白之躯,见着他手臂上那粒红色守身砂后面消失,云霞还很吃了一惊。
她想到这,家里也实在待不住了,明日休沐,她又可以去木秀阁里待上一天。
云霞一走,云祯便慢条斯理地身子后靠,翘起一腿,慵懒地看着地上跪着的宴景。
“宴景。”他突然平静开口。
“我已经不气恼你了,毕竟你我自小的情分还在。”
宴景听此,再次不敢相信,又有些期盼地擡头看云祯,云祯却笑一下道,
“可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或许还不知道,罗绫已向我表明心意,她心里头有人,那人是我。”
云祯就那般闲散地坐在椅上,他生得白皙,模样俊美,甚至连手指,脚骨,都是纤细修长矜贵的,这样的他,竟会同他一个下人抢亲事,宴景面色苍白一下,继而低下头。
宴景红着眼眶道,“郎君要送我去庄子上,我愿意的,只不过,能否叫我过了年后再去,好让我再多服侍下郎君。”
他不过是想多拖一时是一时,或许能找到什么法子解了此难,云祯却痛快应下,“好啊。”
反正,宴景想些什么他猜得到,就让他心存侥幸,横竖他最后还是要被送得远远的。
次日,天寒地冻,四处挂着冰凌柱子,风一吹过,好似能将人当场冻得僵硬。
云祯命人备马,康叔阻拦,“哥儿,人家去寺庙,都是挑着初一十五去的,你今日去,外边冻得不行...”
云祯展臂由着下人给他系好腰带,又系上斗篷,“我不能失信于陈圆。”
康叔无法,将暖炉塞到云祯手里,陪云祯出门。
接到了陈圆,顺利去到雪香寺,寺里静谧,钟声在佛香袅袅里,悠扬敲响,陈圆高兴得四下逛着,云祯却跪在神明前,虔诚地求了一道平安符。
他手里捏着这道护佑一切顺利,文昌丹桂高折的平安符,又特意去了一侧流通宝殿里,选了一个红色素荷包。
最后转去外边写了心意牌挂到树上去,看着长长的红绳飞绕,云祯转身要走。
可他这一转身,不知看见了什么,又急急退回树后,继而慢慢探头出去看着。
他竟看到...母亲陪同一位带着幕离的郎君,一块进入寺庙里上香。
他拽紧手中的平安符,默默看着二人亲昵间,母亲竟为那郎君脱下斗篷,挂在手臂上,又擡起一手护在郎君后腰上,随他一块慢慢消失在视线里。
云祯这才从树后走出来,陈圆拿着一支签跑过来,“祯哥哥,这签去哪解?我刚抽中一支上上签。”
云祯喉咙微滞,“让康叔带你去解。”
陈圆“哦”的一声,转身去附近等候的康叔那,云祯却擡脚重返大殿里,他小心站在门外,隔着门上镂空,一间房一间房地找起来。
最后,云祯总算在一间,立有观音菩萨的屋子外头找到那名郎君,此刻母亲并不在郎君身侧,郎君也摘下幕离,伸手接过一旁t僧人递来的香,对着神明高举跪拜,口中念道,“唯愿与云娘一生长相伴。”
云祯立在门外,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目光死死盯着那位郎君背影,他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而后转身急急逃离开这寺庙。
他口中不断呼出白气,奔至康叔面前,康叔正乐呵呵地给陈圆读着解签,见到云祯还未说话便楞在那,云祯这是怎么了?为何面上如此失神。
云祯眼眶微红,对他低声命令,“我们回去。”
陈圆不高兴地闹着,“我们才刚来。”
见到云祯转身要走,陈圆着急地一把拽住云祯衣袖,“祯哥哥答应带我玩一天的,这才刚到寺庙里,我连斋饭都没吃上一口,便要送我回去了,那何必叫我早起这一趟,何必说带我出去玩?”
云祯置若罔闻,已经转身迈步。
陈圆一路都在哭,一路在问云祯,云祯阴沈着脸,
“陈圆,你当日肯将撞见我娘与我府上下人一事告诉给我,又肯对此事守密,我很感激你,但这些年我对你近乎有求必应,甚至还带你去罗家村玩,我已还完你这份恩情,往后,你别再来找我。”
陈圆还在哭,“可你答应了今日带我玩一日的,我们这才出门...”
云祯充耳不闻,飞快离开了雪香寺。
云祯回到府里,他急匆匆收拾行囊,康叔忙伸手拉住他的行囊,“哥儿,究竟发生了何事,今早出门还好好的,怎地这会就在收拾衣物。”
“我要离开。这儿我是住不下了。”云祯压着闷气,不肯说方才他看见了什么,康叔早习以为常,不再多问,却道,
“哥儿,如今四处冰天雪地,哪能出行?何况,就快过年了,即便你要回罗家村,罗家村的人也要过年呀,谁能顾得上你呢?”
云祯丢开行囊,呼出一口郁气,“可我想回罗家村了。”
“哥儿,再两个月过年,这头上你说要走,消息又要传到圣人耳里,她从前得老家主善待,时刻惦记你这边日子是否快活,你赶在此节骨眼离城,少不得家主又要挨骂,咱们有什么事,都过完年后再说,成么?”
“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云祯红了眼眶,“我好像什么也没有了。”
“胡说,”康叔大吃一惊,“你为何这般想?你有的,别人可企望不及,你怎会什么都没有呢?”
康叔有些慌乱,想到什么忙道,“你还有罗小娘子,怎会什么也没有...”
“可她的信为何至此都未寄来?”一说到这个,云祯愈加气闷,“已近年尾,她为何...还不给我写信...”
“哥儿,罗小娘子定是忙着应试...”
“秋闱早已结束,她何来的应试?”
“我怎么听说,罗小娘子要考的是童试,若是童试,可是二月才应考。”康叔温和地劝说着,他话未说完,云祯已起身,拿走桌上的磨喝乐,扔下还在劝说他的康叔,转身便出了房门。
康叔被他丢下,却松了口气,总算云祯没有执意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