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便要殿选,梁栋当晚便来探望曾瑃,帝后自大婚后见面并不很多,所幸都是年轻,相处一室并不尴尬,宫人见皇帝来了自然高兴,摆下酒菜就退出门外。
日日在宫中闷着,各种礼节教条看似简单实则给人极大压力,曾瑃只能默默忍耐,居高位享荣华的人不敢随意开口抱怨,生怕别人看自己太矫情。这宫里能让曾瑃觉得松一口气的人唯有梁栋,不为别的,只为迎了她下车时他说的那句话。
二人对坐,曾瑃心里自然是明白梁栋今日过来必定是怕自己心事重,心下虽然不喜明日殿选,但是也对这种体贴感到宽慰,笑容浅浅的:“陛下明日便要得美人了。”
“朕始终不喜欢这样的事情,不过你也是女子,离家不能回去的苦楚你总是清楚的,若是来日她们入了宫中,还望你多照顾些。”梁栋天生温柔的性子,望着曾瑃几乎不假思索便说了这番话,曾瑃一怔,连回答都忘了。
梁栋却还没说完:“朕也无法,为着太后所言的平衡天下,唯有困住你们这些无辜女子,朕只有日后宠爱你们每一个,但愿你们在宫里日子过得开心就好,皇后......”梁栋说得欢,曾瑃心里却陡然变了滋味。
往日母后的种种举动瞬间一幕幕回到了曾瑃眼前,压抑许久佯装这优雅贵妇,憋了一肚子的气终于再难以抑制,曾瑃拍案而起:“放屁!”
“皇后?”梁栋大惊,穷他一生,从未听过有女子这样粗俗,更加未曾被人如此无礼对待,一惊之下目瞪口呆。
“你给我听着!”曾瑃已经将什么礼数什么尊卑抛到南祁去了,她心里只有满腔的怒火,本以为大禹皇帝温文儒雅但是至少也是一国尊主能有个男子汉的气概,谁知道竟然这样优柔,不恨他方才说要宠爱每个女子,只恨他连自己的心意都剖白的这样不清不楚。
“辖制后宫是我中宫皇后的职责,一干妃嫔都听我号令,如有不敬尊上不尊上谕的,我严惩不贷,你不许指手画脚,至于宠爱二字你更是休想!”曾瑃瞪着瞠目结舌的梁栋:“后宫之中唯我曾瑃是你所爱,其馀不过妾室玩物,你若敬我,我必定全力襄助,助你成一代雄主成万古大业,你若欺我便休怪我无情!”
自大禹开国百年来,梁栋算得头一位被自己的中宫如此威胁的皇帝,他茫然的点了点头,胸口莫名一热,不怒,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只是心中慌得很,忙不叠的起身,查点给曾瑃行了一礼,自己慌乱两下转头跑出门去。
皇帝慌慌张张的跑出去,吓坏了门外的宫人,众人涌进来,其实门里的声响她们听到一些,只觉得中宫呵斥皇帝,这一来岂不是要糟糕了?宫人面上都露出忧愁的神色,曾瑃却很坦然,只是脸上神色有些冷,自顾坐在一边吃菜。
宝莲上前站在曾瑃身侧,刚才她在门外也听到了曾瑃的几句话,心下对这个年纪轻轻的皇后很是改观,毕恭毕敬:“娘娘,皇帝这样走了......”
“随他去,对了,宝莲。”曾瑃停了筷子侧目:“我,本宫吩咐的那两套衣裳做好了么?”
“内务府已经做好了。”宝莲轻轻一笑。
备选的女子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站在殿外的廊道上等着宣召,天热得很,众女心跳又快,不少人的汗珠一个劲往下淌,不得不频频用绢子擦汗,试不试掏出怀中的小镜子来看看妆容如何。
众女正候着,一旁有辇轿擡过去,轿辇华丽还是其次,擡轿的四个并非宫中轿夫而是着军装,这一行立刻令众女侧目,轿辇落在廊道首端,军人打起帘子,下来的竟然是个穿着亲王服色的俊朗男子,衣衫裁剪新颖合体,衣衫合乎规制用色更是鲜亮,将他的身形样貌衬得更加好看。
他一露面,一众女子自然低语,有世家出身的自然得意:“他是福安王,京中出了名的风流人物。”
“哦。”听过福安王大名的自然做了然状,赵菪只瞟了他一眼就飞快的闪开了目光,只看这一眼也就足够了,他的意图表现得十分明显,今日来就是要招摇的。赵菪心里明白,梁浚必定是有心要在外貌上与梁栋分出个上下,要让自己好好看看他梁浚才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心中虽忐忑,却又不由得觉得好笑,赵菪嘴角弯了弯,忍不住哼了一声。
好容易等到了宣召,众女低头规规矩矩跟在内饰身后,在殿上列队站好,听着内侍的口令:“行礼。”
众人齐齐的行了大礼,再擡头时,众人都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端坐在御座之上的皇帝和坐在皇帝下首的皇后二人服色竟是十分相近,皇帝选妃并非大婚,不必着吉服,因此内务府为今日准备的衣裳只是颜色鲜艳的新作衣衫罢了,曾瑃选择的布料,帝后二人用得是同一种布料,玄色衣衫绣了大朵山茶在胸前。
山茶产于南祁,众女一看之下便明白今日帝后的着装所言何意。
一望之下,众女暗暗咬了唇,看着曾瑃平静的面容,众女皆明白,这一位皇后不是凡俗之人。
先帝不曾选妃,因此这样百花争艳的盛典多年不曾在宫中上演,太后自然也要来看看的,坐在御座之侧,亲王来了广安王梁浪和福安王梁浚,更有灵寿公主挤在梁浚身边坐在帐幕之内,隔着薄薄纱帘看外面人影。
内侍唱名,女子依次上前行礼,帝后并太后一同检视,曾瑃并不开口,昨夜梁栋被她吓到,今日看见曾瑃还有些心有馀悸,可是心头上那一丝古怪的感觉挥之不去,麻酥酥还有些痒,更有一星暖意令梁栋百思不得其解,今日不能不说话,硬着头皮:“皇后什么意思?”
“陛下,母后决定即可,臣妾并无意见。”曾瑃笑的很得体,引太后点头夸赞,梁栋只觉得昨夜恍如梦中,微微一楞:“留下吧。”
如此点了五六人,终于轮到赵菪上前,太后脸色自然是不太好看,只等着皇帝说不留,却不曾想梁栋开口:“留下吧。”
“皇帝!”太后一时吃惊,不由得出声,梁栋看看太后:“母后,此女情意拳拳,朕实在不忍回绝。”
“皇帝,你......”当日的缘故又不便说出口,太后望望帘幕之后衣着光鲜与灵寿公主附耳说笑的梁浚,皱眉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母后不必担忧。”
殿选结束得很快,灵寿公主梁玥一直拉着梁浚的袖子说笑,看人都选完了,便觉得意犹未尽:“小叔叔,你领我去后宫看看吧。”
梁浚看看御座上太后的神色,深知稍后皇帝自然要被太后叫去训话,心想也该躲一躲,于是便答应下来,自然也舍了辇轿二人在宫道上并肩走。
出了宫殿到了外面,梁玥的笑意也浅了不少,也不似方才在殿中那样活泼胡闹赖在梁浚身边扯着他的袖子了,自己低着头走,梁浚心知她方才是做出那种亲热无心的样子来给太后看,因此不免出言:“这又是怎么了?”
“没怎么,外面热。”梁玥岔开话题举手擦汗,梁浚轻笑:“你小叔叔我可不是好骗的,一看你这样子,我不掐指也算得出是为了萧翀,说吧,他又如何得罪你了。”
梁玥看了看梁浚,脸上连一丝红晕也没露出来:“怎么,小叔叔今日穿得这样风光,难道就是为了凑热闹?”
“那还是是为什么?”梁浚自然嘴硬。
“菪字何解?”梁玥也不明说,低头浅笑一边走一边道:“可是有毒的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