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听到皇帝的话,宁欢有一时的哑然,而后又弯眸笑起来。
可宁欢心情好了,旁人的心却跌落谷底。
皇上独断而不留情面的话落下,不止是芳常在呆呆地跪在原地,连忻嫔等人都愕然地看向皇帝。
阮常在更是死死咬唇,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除了令贵妃,任何人都不配饰以海棠,皇上为何如此霸道,为何偏心令贵妃至此。
就因为令贵妃也喜欢海棠花,所以皇上便认定此花只能让令贵妃拥有吗,因为令贵妃喜欢海棠花,所以皇上甚至不允许旁人多碰海棠花一下吗,皇上当真要宠爱令贵妃至此吗。
虽然连宁欢都觉得皇帝的话太霸道了,但宁欢也不想再见到几个模仿她的人了,被人模仿的滋味儿,实在令人厌恶。
一刀切有时候也是个好决策。
是以宁欢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了握皇帝的手。
消消气,她还没这么生气呢。
察觉到宁欢的动作,皇帝心头的怒火的确平息了些。
他的目光终于又落在了跪地的芳常在身上:“齐佳氏言行无状,以下犯上,冲撞贵妃。褫夺封号,贬为答应,禁足三月好好反省。”
芳常在,不,齐佳答应霎时软软地倒在地上。
她想为自己抱屈,可皇上尚且盛怒,她也没这个胆子反驳。
最后齐佳答应只能泪眼朦胧地看着皇帝,哀声哭诉道:“皇上恕罪,嫔妾再也不敢了……”
不仅齐佳答应惶恐不已,就连跪在一旁的忻嫔和孟贵人等人心下都是一颤,她们又默默垂首跪得更恭敬了些。
除了最后一条冲撞贵妃,她们几人今日也是受了前两条罪名的。
她们方才对令贵妃的处置还有些微词,可是现下听到皇上更是冷酷严苛的处置,她们才知道,令贵妃才是手下留情,甚至是宽和的。令贵妃只是罚她们抄书罢了,她们该庆幸方才是令贵妃处置地她们,若是皇上来处置……
忻嫔几人不敢再深想下去,头低得越发低了。
齐佳氏实在吵闹,但皇帝的话还未尽,只能微微擡了擡手。
李玉会意地找出一条帕子堵住齐佳答应的嘴。
四周安静下来,皇帝有些厌恶地道:“回去将她这身衣裳也扒下来。”
宫人们连连应是。
皇上好歹还给齐佳氏留了几分情面,没当众就让人扒了她的外衫。
不然,齐佳氏也和死没什么两样了。
周围的人都静默地垂着首。
齐佳答应被堵住嘴,没法儿再说话,泪流满面。
皇帝没有再看她,只神色冷漠地落下一句话:“日后宫中再有人敢仿效令贵妃打扮,一律宫规处置。”
宫规处置,就是乱棍打死的意思。
皇帝的话音落下,四周更是静得出奇,只剩夏风拂过柳梢发出的婆娑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愕然又惊惧地深深俯首,大气不敢喘一下。
不过是模仿令贵妃一二,皇上竟就要夺其性命,如此强硬凌厉的手腕,实在令人胆寒。
此刻,嫔妃们才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是她们的夫君,但他更是一个帝王。
帝王威严不容冒犯,帝王的手段也从来是杀伐决断,毫不留情。
平日他可以温言柔和地同你说话,可他若是发怒,他也同样有手腕强硬,杀伐狠绝的一面。君王的怒火从来不是常人轻易承受得起,他轻易便能要了在场所有人的性命。
何为君王,权倾天下,翻手云覆手雨,为君王。
众人愈发害怕,也跪得愈发恭敬。
宁欢看了皇帝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有皇帝的话在,除非失了神智,否则不会再有人敢这般不要命地撞上来。
皇帝的话更多的还是警告和立威。
不过旁人都在害怕,但宁欢看着他这般神色疏冷漠然,帝王威势毫不掩饰的凌厉模样,却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她鲜少见到皇帝这般杀伐独断的模样,此刻越看,竟是越新鲜,越心折,咳。
皇帝注意到宁欢灼灼的目光,差点没绷住脸上冷厉的神色。
他心下好笑又无奈,微微握了握宁欢的手。
但被宁欢这么一闹,皇帝脸上无情漠然的神色到底缓和了些。
宁欢眨了眨眼,悄然垂下眸去,唇角却微微翘起。
众人不会知道,他们被皇上凌厉的帝王威势吓得瑟瑟发抖之时,这位帝王却还有心思和他心爱的贵妃柔情蜜意。
首当其冲的齐佳答应更是连哭都不敢哭了,她瑟缩地跪在地上,害怕得不住地颤抖。
见众人恭敬伏跪不敢言的模样,皇帝终于稍稍满意了些。
希望这帮心思各异的人都长长记性,不要再来挑衅他的耐心。
不过想到什么,皇帝的目光又落在忻嫔身上,他道:“忻嫔,既然身体不舒服便安心在宫里休养,别再整日出来晃荡,免得又被冲撞。”
皇帝的话算是各打五十大板,但听到这耳熟的话,忻嫔脸上的神色还是有些难堪。
可皇上正是盛怒的时候,没有人敢去挑衅他的威严,忻嫔也不敢。
忻嫔只能恭恭敬敬地俯首:“嫔妾遵旨。”
落下一句话,皇帝便带着宁欢走了,这回再没有人出来打扰。
若真的再有人来打扰,皇帝都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
到底站了这么久,宁欢走了一段路便停下脚步。
扶着肚子,宁欢瘪了瘪嘴:“走不动了。”
皇帝扶着她,柔声道:“那我抱你回去。”
想到皇帝抱着她一路招摇的模样,宁欢还是捂了捂脸,有些羞耻地拒绝了:“不要。”
皇帝正欲再劝,宁欢倒是看到不远处有个八角亭。
宁欢当机立断:“先去亭子里坐一会儿,等辇轿过来。”
皇帝温声应了,回眸看了李玉一眼。
李玉连忙下去安排。
皇帝扶着宁欢走到亭子中,宫人们连忙将柔软的坐垫摆好。
坐在软垫上,宁欢也舒了一口气。
随行的宫人连忙将一路带着的点心茶水奉上。
不过宁欢如今喝不得茶,宫人们备着的倒是清甜的果饮和清水。
宫人们摆放好茶点,连忙便退下,跟着御驾和贵妃仪仗一齐站到十米开外的地方去,确保听不到两位尊贵的主子说话,也眼观八方不让旁人打扰皇上和贵妃主子。
看着宁欢略显疲乏的模样,皇帝无奈道:“直接处置了便是,何必和她们废话这么久。”
若是皇帝自己处置,随意看两眼便一气罚了,可不会像宁欢这般好耐心地等她们唱完戏。
宁欢闲逸地倚在美人靠上,她睨了皇帝一眼:“你懂什么,这般无趣的日子,看看戏才能给自己找些乐趣。”
皇帝为她到了一杯果饮,宁欢推开他。
皇帝会意,给她换了一杯清水。
将瓷杯递到宁欢手中,皇帝才道:“你不爱看宫里的戏曲,倒是喜欢看这样的戏。”
那咿咿呀呀的戏曲宁欢的确欣赏不来,听到皇帝这般说,宁欢也不禁眉梢轻挑。
“都说艺术源于生活,你还不信。”她喝了半杯水,又将杯子递给皇帝。
皇帝顺势便将剩下半杯水饮尽才将杯子放回去。
宁欢笑着睨他一眼:“自己不会再倒一杯?”
皇帝翘起唇角唇:“这杯更甜些。”
宁欢嗔了他一眼。
坐在宁欢身侧,皇帝又道:“倒是我失察,如今这后宫倒真是应了你的话。”他的神色似是想笑又似是有些不愉。
一个乌烟瘴气的后宫,实在是让皇帝不悦。
宁欢摸了摸肚子,略显得意地扬眸,还像模像样地说教道:“万事不能太绝对,谁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
皇帝见她煞有其事的模样,也不禁笑起来,但他还是配合地道:“娘娘教训得是,受教了。”
见他这般谦卑的模样,宁欢到底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见到她脸上开怀的笑颜,皇帝心下也松了口气,脸上不禁也带上几分笑意。
忽而想到什么,皇帝又看着宁欢低笑道:“方才为夫是不是威仪十足?宝儿似乎很喜欢我那般模样。”
方才宁欢那灼灼的目光直看得他又心软又心痒。
宁欢嗔了他一眼,倒也大方承认:“难得见你这般威严的模样,我的确很喜欢。”
若是听到宁欢的话,养心殿的一众宫人甚至后宫的嫔妃们都要想不通地默默流泪了。
她们从来都是只能得见皇上这般威严淡漠的模样,反而鲜少见到皇上一派温柔纵容的模样。宁欢这话实在是戳人心窝子。
若是再知道宁欢反而更喜欢皇上这般威严的意思,众人必定也要唾弃一声得了便宜还卖乖。
但此刻听见宁欢这话的是皇帝本人,他才不管旁人是什么想法。
他只觉一颗心都被宁欢的话哄得满满当当的,柔软得不行。
皇帝愉悦而满足地笑起来,他又搂着宁欢纵容地道:“宝儿放心,你喜欢看便看,威严都是对着旁人的,永远不会对着你。”
“……和孩子。”看了宁欢隆起的小腹一眼,皇帝到底又补充了一句。
宁欢翘起唇角,却睨了皇帝一眼:“你敢吗?”
皇帝低笑:“不敢,当然不敢,咱们家一向都是贵妃娘娘做主。”
宁欢满意地笑起来:“算你懂事。”
皇帝为宁欢打着宫扇。
感受到身侧徐徐送来的凉风,宁欢脸上的神色愈发闲逸。
目光落在衣裙上绣着的海棠花上,宁欢忽而擡了擡衣袖。
轻轻拨弄了一番滚雪细纱的袖口,宁欢道:“今日我算是明白你上次为何会那般生气了。”
看着她描金彩绣的袖口,皇帝眼中的神色也冷了一瞬,不过他同宁欢说话的语气还很是温和:“宝儿别生气,日后不会再有人敢这般胆大妄为。”
宁欢微微坐直身子:“我不生气,就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皇帝道:“是我不好,上次若是罚得重些,也不会再有这般蠢人敢招摇到你面前来。”
听到他毫不客气的话,宁欢也有些忍俊不禁,她又嗔道:“往自己身上揽什么罪名,又不是你的错……”
“不对。”宁欢看了身旁这个俊美端贵的男人一眼,又哼笑道:“也算是你的错,招蜂惹蝶。”她轻轻点了点皇帝的侧脸。
皇帝顺势握住宁欢的手轻吻一下,他低笑道:“是我的错,还望娘娘恕罪。”
宁欢到底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她面上却一本正经道:“罢了,反正也没有下次,本宫这次便饶过你。”
看着姑娘这般骄矜的模样,皇帝脸上的神色温柔又纵容:“好,多谢娘娘。”
不过宁欢又想到什么,神色古怪地看向皇帝:“那个阮常在很是得宠?”
听到宁欢的话,皇帝微微坐直了身子,又看着宁欢认真道:“忻嫔的蠢话罢了,这宫中除了令贵妃娘娘,可没人再当得起‘得宠’二字。”他不以为意。
多翻了几次牌子便是得宠,那他的宠爱怕是太廉价。
毕竟翻个牌子就真的只是翻个牌子的事儿,什么也不用他做。
见到皇帝这般不上心的模样,宁欢霎时睨了他一眼,但脸上到底满意地笑起来。
……
皇帝和宁欢对方才的事并不放在心上,接着柔情蜜意,可这头落下的忻嫔几人心情便没这么好了。
齐佳答应早早便被拉下去禁足了。
忻嫔起身后看着孟贵人三人,纵使心有恼意想嘲讽两句,可是皇上冰冷的馀威仍在,忻嫔也还有些顾忌。
最后忻嫔只是冷哼一声,摸着肚子走人了。
忻嫔带着彩仗浩浩荡荡地走了,一如刚来的时候,可是孟贵人三人的心绪却不覆方才。
阮常在怔怔地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紧紧攥着手中的绣帕。
摩挲到凸起的纹路,阮常在的目光又怔怔地落在手中的绣帕上。
上面绣的正是娇丽明媚的海棠花。
“皇上就这样宠爱令贵妃吗?这海棠……”
阮常在的话还没说完,孟贵人已然握住阮常在的手,她打断阮常在的话:“妹妹,还记得我说的话吗?咱们根基尚浅,还需保重自身。”
固然心疼阮常在,可是为保将来,孟贵人不得不劝阮常在暂避令贵妃的锋芒。
毕竟皇上真的太宠爱令贵妃了,他对令贵妃的宠爱几乎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如今只怕谁和令贵妃撞上都不会讨得了好。今日的羡云(阮常在)不就是吗,孟贵人原也以为羡云足够得宠,可在令贵妃面前,皇上眼里哪儿还有她们。
羡云这般得宠,可皇上还是会因为令贵妃而斥责羡云。如今皇上又有言在先,那冰冷的帝王威严哪怕是此刻孟贵人回想起来都还是会心惊,若是羡云还是不避讳,孟贵人也不敢去赌阮常在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但孟贵人想,羡云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大抵是不会比得上令贵妃的,毕竟今日羡云仅仅只是一句话,皇上都要这般回护令贵妃,反而冷脸斥责羡云。若是羡云仍是不避令贵妃的锋芒……
孟贵人没有再想下去,她只是再度握了握阮常在的手。
阮常在看着孟贵人坚定的神色,眸中霎时含上了水光,她仰了仰头。
她本是无意入宫,可是皇上温润柔和的笑意却让她忘了,他是皇上,是君王,唯独不是她一人的夫君。
甚至如今再回想起来,皇上那温柔的笑意怕也是为令贵妃而展,旁人何时得过他这般柔和宠溺的笑意。
看着阮常在落泪,洛答应也跟着落泪了,她满心愧疚地看着孟贵人和阮常在:“孟姐姐,阮姐姐,是我无用,还牵连了两位姐姐,姐姐们恕罪。”说着,她便跪在了孟贵人和阮常在面前。
孟贵人连忙扶起她:“云染,快些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阮常在也顾不得落泪了,她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忙道:“是啊,云染你先起来。”
洛答应泪眼婆娑地看着二人:“可是今日到底是我牵连了两位姐姐,是我对不住姐姐们。”
孟贵人婉声道:“何必说这样的话,咱们都是姐妹,且不说今日并非是你牵连,就算是,同甘共苦不也是应当的吗?”她替洛答应拭了拭眼泪。
阮常在也温声宽慰道:“蕙姐姐说的是,云染,都是咱们心甘情愿的事,本也是不确定的,如何能怪你。”
洛答应吸了吸鼻子,连连点头:“多谢两位姐姐。怪只怪我福薄,令贵妃又帝宠太盛……”她的神色落寞下来。
听到洛答应的话,阮常在劝慰她的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她眨了眨眼,只觉眼睛又有些酸了。
孟贵人一手握着阮常在的手,一手又握住洛答应的,她温声道:“什么福不福薄的,云染妹妹尚且年轻,焉知深厚福泽不是在日后?”
听到孟贵人的话,洛答应心下果然宽慰许多。她看着孟贵人,眼圈儿又有些红了:“多谢姐姐宽慰我。”
孟贵人轻轻拍了拍洛答应的手。
阮常在心下还是有些乱,她轻声道:“蕙姐姐,洛妹妹,我有些乏了,想先回宫去。”
洛答应正欲说什么,孟贵人却动作轻柔地制止她,孟贵人柔声道:“好,羡云你先回去,莫要想太多了。”
阮常在可有可无地点头,有些失神地走了。
看着阮常在有些失魂落魄的背影,洛答应有些担忧地看着孟贵人:“阮姐姐她……”
孟贵人也看着阮常在离去的背影,但她温声道:“让她静一静吧,她最喜爱海棠花,你也知道。”孟贵人看向洛答应。
闻言,洛答应也不由叹气:“令贵妃实在得宠,皇上竟也宠爱她至此。”
今日她们算是真真正正地领教了一番这位皇贵妃口中有些娇纵的令贵妃到底是何模样。
令贵妃宠冠后宫是真,可貌美,娇纵,善妒的传言也是真。
但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明知令贵妃的张扬善妒,皇上竟还愿意一如既往地宠爱着她……
听到洛答应的话,孟贵人亦是深以为然,她轻叹一声。
但她也不忘温声提醒洛答应:“还是别多提贵妃娘娘了,咱们先回去罢。”
洛答应点点头,和孟贵人一同回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