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之画廊
月光皎洁,万物静谧。
白袍垂荡,盛夏之夜。
拂面的风清凉却带着腐烂恶臭,墙角堆积着一具又一具已逝之人躯体,飞蝇嗡嗡振翅,挑选着心仪的食物。深夜,房屋中也依旧传来咳嗽声与痛苦呻i吟。
伊塔洛斯侧首眺望远处,夜空边缘悬挂一轮白月,让祂顷刻间想起此时此刻。
此刻。
凌乱无力的脚步从巷子深处响起,身着丝绸单衣的金发少年扶墙跌跌撞撞走来。他双目涣散,面对深夜出现在此格格不入的人毫无知觉,哪怕祂就站在他眼前。
少年呼吸得艰难,一路是他留下的血痕,肩背单薄摇摇欲坠,那模样好像一阵风吹来都会让他倒地不起。
伊塔洛斯侧身避让。
或许祂不应该,因为人们相信神爱世人,祂自己也那样相信,所以祂来帮人们度过难关。但很多时候,你会知道命运有它既定的轨迹。即便是神也无法轻易做出更改。
所以祂避让,所以少年跪倒在他身前。像那些日覆一日在石膏像下祷告的人。
剧烈的变动令他忍不住咳嗽,可疼痛又让他连咳嗽声也不敢用力,只能捂紧伤口缓解不适。可怜得如同狂风中瑟瑟发抖的花朵。
伊塔洛斯对他们了解不算太少,知晓贵族们有他们自己的骄傲,在一代代教导中完善,某些气质深刻入骨。如今大难临头,那张虚弱且苍白擡起的脸上仍是不屈服。蓝色眼珠颤抖一下,有了丝焦距。
祂看着他。
少年怔然一瞬,向祂伸出手,而伊塔洛斯后退半步,对方抓了个空。
正当祂要转身换条路走时,少年猛地往前一扑,起先抓住祂垂落的白袍,而后仿佛救命稻草那样搭上另一只手,死死握住。
祂能感觉到那双手其实绵软无力,随时可能滑落,只要轻轻动下手指就能甩开。但那黏腻的,悲哀的血,它们确实沾染上自己。
紧接着是人类温热的呼吸,冰凉的躯体,与愈加微弱跳动的心脏。
长久以来的,对世人同等的悲悯被另一种波澜打破。
他祈求般跪地,哑声道:“杀……咳,杀了他们……”
少年正被人追杀。
伊塔洛斯:“这可不是求人的语气。”
少年哑然,嘴角露出一丝讽意,继而垂头低笑了声。挺直的脊背最终弯下,眼睫颤抖,在追上来的刺客怒骂声中,轻声挤出两个字:“……求你。”
“求你,帮我杀了他们。”
伊塔洛斯微微笑,对少年的反应与回答万分满意。他垂眸捧起对方的脸,拂去眼角那一点溢出的泪水,凝视那双漂亮的,如同夜空般的眼睛:“你会拿什么当报酬?”他从对方眼中看见自己的瞳孔,天幕中的白月那样发光。
少年直视他:“任何,我的任何,你想要的任何。”
啪嗒。
刺客应声倒下。
同时,一柄短剑没入胸口。
死亡的疼痛与恐惧远不及这一刻涌上心头的熟悉绝望感,那是很遥远,又仿佛发生在上一秒的记忆。
即便伊塔洛斯想起那些事情,当一切再次发生时,他还是会感到些许茫然。
少年一改先前,面色冰冷无情,似乎在说‘你也不过如此,跟那些人没什么不同’。
伊塔洛斯眨了下眼,看着对方站起身,没有一点虚弱的样子,看着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如同那一天,不曾回头。
恶臭的湿风再次拂过,房舍中接着传来痛苦咳嗽与呻i吟。
伊塔洛斯眺望白月,平静呼吸。
那是神明不忍世人受苦,来到世间的第一夜。
少年踉跄着走出深黑巷道,走到白色月光下。他左手捂着腹部,丝绸睡衣的下半截已经浸透,血液汩汩流出,在肮脏的地面晕开大朵妖冶的花。
苍白脸庞有着溅落上去的艳色,其实眼角微红,眼睫已被泪水浸透。驱使他求生的本能来自家族长久的教导——不服输,不屈服,不隐忍。有仇必报是他们奉行的原则,但此刻周身的绝望悲痛快要将他压倒,因为教导之下是血亲日夜的陪伴与爱护。
诚然,在伊塔洛斯出现之前,少年其实做不出什么选择。现实的惨状会动摇他的决心,但那在少年涣散视线收束时平稳。
他看见了能帮助他的人。
少年跪倒在伊塔洛斯身前,伸出手时,伊塔洛斯主动握住对方。
强烈的希冀令他没有注意到这种行为的深意,少年急切地寻求帮助:“杀……咳,杀了他们……”
伊塔洛斯擡起另只手擦去对方眼角的红色:“当然。”
“……当然。”
他怎么会不管呢。
刺客应声倒下。
随之而来的,又是一柄刺穿他心脏的短剑。
少年没有丝毫犹豫,松手便要离开。但伊塔洛斯握住他的手,强迫他亲眼看着,亲手把刺入的剑一寸寸拔出来。
血流如注。那人仍然漠视。
伊塔洛斯沈默看向少年,他想说,他们该回家了。
可是下一秒对方就没入黑暗消失。
就像是在埋怨他先前恶劣的的对待,一定要出口恶气。
伊塔洛斯怔怔注视巷道,咳嗽声此起彼伏。
普罗格的王城,在接连不断的瘟疫折磨中奄奄一息,天灾带来人祸,没有人可以独善其中。少年的遭遇跟这脱不了干系。
那道身影在五个呼吸后出现。
伊塔洛斯向他走去,少年眼中很难看见外物,直到再度摔倒。但这次被他稳稳接住,落入怀抱。更多的血沾染上白袍,更多的湿热转化为冷意。那些悲哀与绝望,茫然和恨意,沿着双手传递而来。
那手抓住他的衣领:“杀了,他们。”
于是刺客倒下,于是长剑没入。
好像怎么都没办发避开这一剑,好像这剑是从他心脏处长出。可他确实拥抱住对方,感受到这温热与鲜活。
少年因被禁锢在怀中所以冷眼仰视。
“柏温。”伊塔洛斯低声喊他,手中却引着对方把剑又送进去几分。
“你认识我。”少年眉间露出点疑惑,但仅此。
他们能够交谈的时间少之又少,是一个呼吸,又或者两个呼吸,不能看够一眼时间就会过去。
伊塔洛斯的怀抱空了,如同拥抱一阵风,失去时会感到冷。
“柏温。”
“我亲爱的柏温。”他喃喃低语。
咳嗽声响起,脚步无力来到前方。
普罗格盛夏的夜晚少有热度,如同它的称谓‘宁静之乡’,一直温柔清凉。所以当事情来临时也格外无情。
那条月光做分界线的巷道,刺客尸体堆积,终于翻滚落到这边。就像下城区来不及运送到城外焚烧的病人那样,露出青白死色。惊恐睁大的眼珠望着上方,那些重叠的自己,互相对视。
伊塔洛斯试过一次又一次,在少年倒下前呼唤他,对方确实有微弱反应,但最后结果相同。
为什么呢?
亲爱的。
为什么呢?
伊塔洛斯走向少年,将他拥入怀里,扣住伸来的手,亲吻手背。这样的动作太过熟稔,从前有过很多次,现在也有过很多次。
它们都有着相同的含义。
可惜对方不能明白。
少年艰难擡眼,有一瞬错愕——原来你是这种人——随即露出讽笑:“杀了他们,我就是你的。”
既然他的柏温那样说,他就相信。
所以不能避开的短剑更畅通无阻地刺入心脏,对方离开得也就更无所顾虑。
他望着空空如也的手,抿唇思考。
少年落入怀抱,伊塔洛斯问他:“你会想到哪里去?”杀了刺客报仇,杀了他之后,你会到哪里去?
对方难过垂眼,声音沈闷:“只有蜜糖和甜酒。”
伊塔洛斯觉得自己憎恨爱人的抛弃,所以不去回想从前,他认为自己来到这里没有任何目的,或者说,找个新的开始。
但某些回避的执念呼之欲出。
“你在哪里?”他问。
可他没能等到答案。
少年落入怀抱,伊塔洛斯亲吻对方的手背,饱含情i欲。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牵引手指握住短剑,抽出,刺入自己心脏。
柏温难以理解他的行为。
伊塔洛斯轻轻喘息:“我会为你厮杀无数次,刺客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他抚摸着伤口:“如果这是你想要的,你随时可以。”
“告诉我,你在哪里?你会等我吗?”
柏温就那样凝视,直到消失。
伊塔洛斯同样尝试许多次以得到最后的回答,可惜这跟柏温的离去一样无解。
最后他明白了,得不到回应是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没有答案。
月光再次洒落的时候,伊塔洛斯紧紧拥抱对方,连他都不知道现在究竟要怎么办才好。
少年在惊愕与茫然中举起短剑,从背后刺穿他的胸膛。
那件纯白长袍早已斑驳肮脏,所站地面上积蓄一滩深色,房舍中的病人还在咳嗽。
一次。
一次。
又一次。
再一次落空。
最初那天,少年沾染悲哀的血的那双手抓住他白袍的那一天,神的圣洁不再纯粹,神有了欲望与软肋。
伊塔洛斯其实并不明白,他拥抱住他的爱人许多次,为什么不能留住他。像从前,是现在。是哽喉的苦味,是吃不到嘴的蜜糖[1]。
此刻。
凌乱无力的脚步从巷子深处响起,身着丝绸单衣的金发少年扶墙跌跌撞撞走来。
“伊塔洛斯?”
[1]:爱情是叹息吹起的一阵烟;恋人的眼中有它净化了的火星;恋人的眼泪是它激起的波涛。它又是最智慧的疯狂,哽喉的苦味,吃不到嘴的蜜糖。——莎士比亚。
最近想清楚先要立起石头才好做事,所以之后会努力多写点,争取更新时长不会间隔那么——那么久(挨打)。
努力码新,随缘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