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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看书 > 玄幻 > 夜中日 > 第十四章.无法跨越的过去

“......你在说什么胡话,那种事我才不可能去做!”

面目可憎的男人如是说道,丝毫不加掩饰易燃易爆的火药味。

“在胡闹的人明明是你吧!再怎么看这种活也不是我这种柔弱女子能做的吧!”

筑起堤坝拦截汹涌的江河,却也只是得过且过地积蓄着愤懑与矛盾,一面幻想着这些难以调和的矛盾能在表面的欢笑中淡化,一面自欺欺人地拖延着爆发的期限。而当山河猛兽彻底爆发之际,戈顿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曾经的队伍分崩离析。

翻覆的营火点燃了棉絮与草席,将三人曾经举杯畅谈的营地焚作一片火海。

现实与昔日的倒影重叠,恍然清醒的戈顿有些茫然地扫视着堆满血肉脏器以及零星火苗的地下室。

他只是依稀记得,四人正乘船顺流而下,一群青蓝色的蝴蝶像是过境蝗虫般不由分说地涌进了船舱。仅仅吸入了些许磷粉,戈顿便四肢麻木、头晕眼花,仗着体格健硕才勉强站稳了脚跟,而黛尔娜、艾托亚二人则是立即中招,目光游离、脚步散乱,显然在蝶粉的影响下失去了神智。

戈顿铆足仅存的气力才将黛尔娜撞下船去,使其免遭磷粉的毒害,在那之后便与外界彻底断开了连系。不过既然自己现在身陷囹圄,显然是在失去意识后被蝴蝶主人俘获,监禁在了这里。

令戈顿费解的是,为何那名歹人要将自己幽禁之后再大费周章地纵火行凶,想要处死一个失去意识、无力抵抗的普通人有的是安全的手段——除非那名歹人内心扭曲,有着将人活活烧死、并欣赏其濒死惨叫的恶趣味。既然如此,他可要好好利用这份残忍并发的疏漏与机遇。

尽管磷粉的影响尚未完全消除,视野的边缘依旧附结着一层稀薄的黑雾,戈顿依旧从地上的血泊中辨认出了黛尔娜俊秀婀娜的身形。少女的手脚冰冷,呼吸却相当平稳舒缓,可谓是因祸得福,多亏了极低的体温,黛尔娜并没有受到火势的波及。

鲜红的秀发在地板上四散延展,清冷光洁的皮肤如冰皮般晶莹剔透。

数载之前,戈顿可能还会对这副倩倩处子的模样心生情愫,然而时过境迁,如今他已不再是沉浸于男情女爱的年纪了。臃肿肥圆的身躯如同不倒翁般在火海中摇摆起动,看似左摇右摆、岌岌可危,却始终没有颠覆向任意方向,戈顿肥壮可靠的双臂环抱起失去意识的少女,缓慢却又稳固地朝着石梯上端进发。

翠绿的刀锋与青蓝的蝶群相交,青白色的磷粉卷起细雪似的清冷旋风。

幽梦蝶的鳞翅固然锋利到足以切开一般人类的皮肤肌腱,却也难以与正规的刀枪戈戟相抗衡。在欧律斯科的劈砍下,漫天纷飞的蝴蝶像是柔软脆弱的纸屑般被轻易地切作碎屑,从幽梦蝶身上散落的磷粉在被弗西格吸入之前便已经被欧律斯科尽数吸去。

从袖口中抛出的毒物暗器或是被击落在地、或是被那柄异形宝刀直接吸纳,无法施毒暗算的塞瑞昂只得勉强迎战,本就不擅长正面作战的塞瑞昂早在数十年前便退居幕后,玩弄权计多于习武锻炼,拳脚兵刃着实稀疏平常,只是依仗着蝴蝶的数量优势才堪堪与弗西格战得不相上下。

一丛蝶群从正面袭向刀客的双眼,另一簇的蝶群又悄无声息地遁入阴影之中,朝着刀客后脑勺发起突袭。只见弗西格轻巧地挥动大刀,将正面袭来的飞蝶碾作碎屑,刀刃又似一只活生生的蟒蛇,骤然弯曲伸长,以近乎不可能的角度拦下了身后来袭的蝶群。

那柄翠玉色的大刀看似坚固而僵硬,完全没有延展性,在弗西格的手中却又好似活物一般灵动而诡秘。欧律斯科的表面固然覆盖着一层血痂鳞甲,刀身的主干依旧是由精铁打造,弯曲变形的性质显然并不源于锻造工艺,那么是某种咒术魔法吗?就塞瑞昂所知纳莱耶并没有原生的法术体系,即便是科斯塔传入的神迹以及索尔隆传入的血咒术也没有在纳莱耶境内得到有效的推崇发展。

正当塞瑞昂仔细打量那柄妖艳诡异的大刀,屋檐上燃起的火苗却短暂的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仅仅是这一瞬间的分神,大刀欧律斯科便突破了蝶群的防线,不仅一举扑杀了数十只幽梦蝶,甚至将塞瑞昂的脊骨削断了一截。瞧着塞瑞昂龇牙咧嘴、满面痛楚的模样,弗西格甚是得意地扛起大刀,谑笑着嘲弄道:“看来你的这副身体也没有你吹嘘的那般神乎其神嘛!只是斩断些脊骨便挂不住脸了,若是我一口气砸碎了你的脑袋,你怕不是小命不保了吧!再者,从刚刚开始挂你身上的蝴蝶是不是稀疏了不少?就算你豢养了不少飞虫,也不可能无止境地补充下去吧?你的后背库存还有多少?几百只?还是几千只?”

“......只不过是有些分神没来得及补充罢了,想要靠扑杀蝶群这样有勇无谋的手段取胜,恐怕在将幽梦蝶杀尽之前,你便已经力竭而亡了。”塞瑞昂打了个响指,又一丛幽梦蝶从树丛中飞出,补足了身体的空缺。

塞瑞昂刚刚所说不过是意气用事的嘴硬,实际上在这简短交手的一刻钟内,他便已经折损了三分之一的幽梦蝶;即便能撑过这场鏖战,损失大量幽梦蝶和人力物力后,想要东山再起少说也需要十年数载的经营。好在塞瑞昂对附近的地貌环境了若指掌,以放弃胜利为前提避而不战对他而言并不是难事,因此他并不是十分在意欧律斯科带来的威胁,反而态度轻浮地寻衅道:“那把宝刀怎么看都不是寻常佣兵能够得到的武器吧?你的刀法大开大阖,比起佣兵作战反而更像是战场上大规模作战养成的习惯——从你的脸色来看我是猜得没错的了。纳莱耶的士兵能享受到国家的各项优待,抛下福利与荣誉,来从事佣兵这种又脏又累的活计,你还真是个怪人。”

弗西格无从得知自己的面色如何,不过从塞瑞昂幸灾乐祸的讪笑来看,自己的面色应当相当难看。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就连沉醉于酒精、意识最为朦胧的时刻,他也明白自己的暴躁脾气有一半是为了竖起屏障,逃避不堪回首的往事。随着年事渐长,弗西格也开始正视曾经的卑劣与挫败,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允许其他人拿自己的过往调侃取乐——

“对我而言,这把刀并不是什么荣耀的证明,如果有机会重新选择,我宁愿这把刀不曾被我握在手中。不过既然它执于我手,就让它发挥应有的价值,在彻底损毁前再多斩杀几个毒物邪祟吧!”弗西格拖刀而行,脚步交错,借着腰部转动的力量砍出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将阻挡在面前的数十只幽梦蝶一举扑杀。

应激的蝶群像是挥舞触手的章鱼,分作数波自弗西格的斜后方发起反击。早有预料的弗西格不退反进,无视自身接连受创,挥刀径直劈向被幽梦蝶团团围住加以保护、塞瑞昂的所在之处。或是粗鲁激进的性格,或是潜意识中对自身的厌恶,弗西格向来不惮在战斗采取舍身冒进的打法,一般在他采取行动前黛尔娜便会察觉到他的意图并加以制止;而在失去黛尔娜的制约后,弗西格彻底释放本性,如同一只狂暴嗜血的野兽,丝毫不顾及毛皮中刺入的矛头流矢,急不可耐地将獠牙刺向猎物的脖颈之中。

闪着凄寒锋芒的刀刃将蝶群一分为二,塞瑞昂的头颅先前所处之处却是空空如也。弗西格收刀回防,警觉地环顾四周,对于塞瑞昂转移要害的行为他并不感到惊诧,然而塞瑞昂的气息却消失得相当彻底,就连四散纷飞的幽梦蝶也是数量骤减,种种迹象都表明塞瑞昂并非藏匿于暗处、伺机偷袭,而是相当干脆地撤离了这片区域。

弗西格对于屠杀恶徒有着非比寻常的执念,同时他也并非错失良机后仍会闷头追寻的愣头青,只是与各类恶徒打交道的经验告诉他,塞瑞昂并非是那种干脆利落认输的类型——这类人往往对于自己的谋略和脸面,哪怕会付出更为惨痛的代价,他们往往也会在败退之前从猎物的身上咬下一块肉,以此否认在斗争中完全落败、并满足自己可悲的虚荣心与自信心。稍许思忖后,弗西格立即便觉察到了塞瑞昂的目的——

忆往昔,深秋时分。

尚且年幼的艾托亚坐在巨龙又粗又长的尾巴尖上,飘扬的细雪停落在他的指尖上,晶莹剔透的菱形冰晶转瞬之间便融化汽化,消散无踪。哈斯塔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轻轻抖动尾巴将男孩放回地面:“时候也差不多了,白日峰顶终日白昼,你可要学会把握在户外逗留的时间。不然你年纪尚小、缺乏抵抗力,长时间失温可是会感染风寒的。”

“但是我也不是天天有机会出来玩啊,大部分时间我都只能在教堂里背诵典籍,以及禁食冥想。难得出来一趟,就让我多闲晃一阵子呗。”男孩低声哀求道。

“等到下周你完成了贤者加冕仪式,想要去哪里去多久都是你的自由。”哈斯塔柔声安慰着,甩动尾巴轻轻拍了拍艾托亚的脑袋,“等到你完成加冕的那天,老龙我就带着你去纳莱耶的天池那边转转,现在的季节正是山花烂漫的时分,运气不错的话我们还能看到花瓣铺满河道的壮丽景致哩。呃,如果运气不佳倒也没什么问题,只要老龙我震一震翅膀把枝头的山花掀落,我们照样可以来一趟像样的赏花之旅。”

当然,计划远没有像一人一龙预期中那般顺利。

即便哈斯塔能用幻术欺瞒目击者的视觉,但是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若是遭人目击科斯塔国的“护国神龙”哈斯塔被像卑劣的坐骑一样骑乘出行都会引发极其恶劣的宗教影响;而没有巨龙的鳞翼加持,身为贤者艾托亚想要跋山涉水、前往异国他乡赏花的无疑更加离谱。至此,一人一龙的出行计划在大司祭的极力反对下彻底破产告吹。

的确,这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结果。

因为食量短缺,年幼的艾托亚无奈奈何地受到了原生家庭的抛弃;因为前任贤者的离职逃逸,艾托亚无可奈何地提前接替了这项常人避之不及的职务;同样因为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人类渴求着光明与生机,而必须有人为了维系光明支付相应的代价,艾托亚才无可奈何地踏上了完成“加护仪式”的旅途。

艾托亚曾经接受了这一切的“无可奈何”。

因为他希望那些和他一样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人民、以及那些他所爱的生命能够享受光明与幸福——然而这一切真的值得吗?如果最初他便是像是即将受到献祭的家畜那样受到圈养,只为完成最后一场自我感动的牺牲;他们拔除自己的爪牙,以及“牺牲”之外一切意志,只为他能够心无旁骛地完成献祭;再者,在他下定决心为其他生灵献身之时,又是否有人期盼过“他”能够继续活下去?

汹涌的火蛇自惨白的手掌中源源不绝地涌出,专注于发动神迹的青年并没有发觉一道鬼魅的身影悄然飘至身后,锋利的铁爪毫无怜悯地洞穿了他的胸口。

“您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贤者大人。既然这般苦恼,不如由我来帮你一把,一劳永逸地告别这些烦心事如何?”塞瑞昂狰笑着转动手腕,将青年胸口的骨肉一缕又一缕地搅碎混匀,满是恶意地折磨着这名搅乱他的计划的可憎青年。

然而塞瑞昂脸上得意的笑容却在数秒之内迅速凝结,尽管尖爪上勾住的骨肉与常人无异,然而在胸口被洞穿之后,艾托亚残破的躯体却没有流出多少血浆,甚至心脏跳动的频率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塞瑞昂暗呼不妙,连忙将手爪抽离艾托亚的身体,然而贯通胸膛的创口却抢先一步凝结成块,像是枷锁一般牢牢锁住了塞瑞昂的手腕。

“自负、感情用事、睚眦必报,你或许是比一般人更工于心计,但也正是对心计的信心使你的行动逻辑更容易预测。”艾托亚从熊熊燃烧的房屋角落中走出,注视塞瑞昂的目光中少了几分朝气与温暖,同时多了几分憎恶与轻蔑。

艾托亚轻巧地打了个响指,点燃了泥偶体内用以模拟心跳的内燃炉,被黏土箍住手臂的塞瑞昂无处可逃,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高蹿的火苗将身边盘桓的幽梦蝶逐个烧成灰烬。与此同时,艾托亚凑上前来,一记毫不留情的铁拳重重捶在塞瑞昂的脑壳上;塞瑞昂本应当在拳劲的冲击力下向后方飞出,却被泥偶的枷锁硬生生拉回了原处,像是一只泄了气的气球有气无力地倒挂在泥偶肩上,半是恼怒半是恐惧地注视着火光中的青年。

“你应该想知道为什么没有察觉到我的气息?”艾托亚道出了塞瑞昂心中的疑问,那副一派轻松、居高临下的态度反而使塞瑞昂更为恼火,“能被人类感知的气息不外乎便是呼吸、心跳、体温以及个别激素的分泌,准确来说这其中的差异还是你亲口告诉我的,由我来向你讲解实在有些班门弄斧了。”

在艾托亚的提示下,塞瑞昂这才回想起了幽梦蝶磷粉感染者的症状——失温、心率下降、呼吸及新陈代谢的速率下降。一般而言,受到磷粉的致幻影响后,感染者会尽可能维持正常生活因而表现出纯粹的负面作用,然而像艾托亚这样深知幽梦蝶的感染症状的特殊感染者,却可以利用这些症状掩盖自己的踪迹。引燃的房屋引发的气浪与高温更是使探知工作难上加难,加之塞瑞昂急功近利,满以为艾托亚在毒粉和言语的攻势下失去了抗争能力,这才误中了这样简单的伎俩。

“哦嚯,亏我还担心你是不是应付不来。看来你比我预想中能干得多啊,老子特意来帮你反倒是显得有些自作多情了!”弗西格挥刀将横在路中央的燃着木板拍作碎屑,扛着大刀像一尊金刚神像般威风凛凛地出现在艾托亚的面前,即便战局已定,他这副高大伟岸的身躯依旧能为幸存者带来十足的安全感。

“不,你来的时机恰到好处。从这位先生的行径品行来看,他应当是没有悔改的可能了,虽然当着当事人的面这么说有些残忍,但是能不能麻烦你给他个痛快?”

“我是无所谓,不过你真的要放过这样一个大好机会?”弗西格有些不解地望向艾托亚,“斩杀恶徒的机会可不是每天都有的。你在这次的事件中出力不少,在我看来应该由你挥出最后一刀,享受一下惩恶扬善的快感。”

“敬谢不敏,虽然我不排斥杀人见血,但是无论是诛杀怎样的对象都不会让我产生愉悦的感觉;更何况此人与科斯塔国颇具渊源,以我的立场斩杀他多少有些以公报私的意思。相对的,弗西格大哥你似乎热衷此道,由你来执行处刑对我们双方皆有裨益。”艾托亚说着比了个“请”的手势。

“你们两个——可不要欺人太甚了——”

倒吊在泥偶上的塞瑞昂恨恨地注视着二人。虽然他向来厌恶“狗急跳墙”这类毫无美感的词汇,但是被逼入绝境的他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狗急跳墙”了。

村庄外围的山丘上,身着浅灰色铠甲的骑士背负着浅睡的克劳斯,将失去意识的男孩安置在栎树根下休憩。多亏了孩童的身高优势,克劳斯并没有吸入多少磷粉,然而若是放任不管,男孩体内的幽梦蝶幼虫发育成形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厚重的乌云笼罩夜空,纳莱耶引以为傲的满天繁星在自然的干涉下显得如此干枯乏力,即便是再为璀璨的明星,被黑夜染上污浊之后便再也无法闪耀纯真的光辉。骑士的手掌轻轻碰触男孩的颅顶,一股清冷的寒流顺着克劳斯的脊骨长驱直入,将沉眠的男孩从睡梦中惊醒。

虽然不明就里,但是由那名骑士注入体内的气流极大程度地缓解了男孩周身的疲倦与不适。与黛尔娜走散之后,缺乏独立生活经验的克劳斯在林地中遭遇了种种困难与危险,此刻受人恩惠,对骑士的感激与倾慕之情油然而生。

“谢谢你,叔叔,你可真是个好人。”

男孩单纯的话语使骑士的嘴角挂起一抹苦涩的笑容:“你能平安无事就好,不过我可未必担得起‘好人’这个名分,毕竟我也做过不少不属于‘好人’范畴的行为。”

“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至少现在叔叔是在做好事对吧?”克劳斯眨巴着水灵的眼睛,有些疑惑又有些忧虑地注视着灰甲骑士。

“这可不好说,坏人会因为做过一件好事就被称作好人吗,好人会因为做过一件坏事而被称作恶人吗?如果是这样,对于坚持行善的好人未免太过不公平了;如果并非如此,评判善恶差异的奇点又是由谁决定的?”灰甲骑士若有所思地俯瞰着熊熊燃烧的村落,“有些时候善恶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孩子,你所仰慕的‘好人’可能本身就沾染着无可磨灭的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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