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为庖厨
霍枭本以为像符聆这种娇娇怯怯的小姑娘，喜欢的必定是绢花丶香囊丶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不想吸引她的却是个冒着腾腾白气的破烂摊子。
“老伯，鱼丸怎么卖？”
她脆生生地问完，轻轻咬住了下唇，很期待的样子。
“四个铜板，不过之前准备的已经卖完了，下一锅要重新杀鱼锤肉。
不累的话就等一会儿吧，不是自夸，老朽的鱼丸出锅就没，就是这么厉害！”
卖鱼丸的老头儿一边给手中的鱼除鳞，一边笑道。
“刚才不是路过了一家？”
霍枭看她眨巴着眼睛十分遗憾的样子，不禁提醒道。
“可是我闻过了，还是这家的味道比较好！”
想来符聆真是一门心思想吃这家的鱼丸，眼睛只盯着老头儿的手，连“奴婢”这个自称都忘了。
霍枭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鲜活灵动的样子，不由有些看痴了。
“公子，姑娘，祭祀马上要开始啦！”
不远处方寸朝他们招手大声喊。
符聆被周遭的氛围熏染，竟也忽略了自己与霍枭的身份。
“公子我们快走！”
很是犹豫了一阵后，终於在鱼丸和祭祀之间选择了后者。
毕竟祭祀中的供奉的纸人丶纸花等器物都出自能工巧匠之手，是平日难得一见的稀罕玩意儿，结束后立刻会被一抢而空。
自己做河灯正需要花样儿，即便抢不到，看看也是好的。而鱼丸，这锅买不到的话，大不了再等下锅。
霍枭倒也十分听话，又护着往回挤，终於在代表着祭祀开始的爆竹声中来到了祭台下。
花车最前方身着七色绸缎的“七娘娘”如真人一般大小，后面紧跟着装饰华美的彩船丶各式花灯丶人偶……
接连不断的爆竹和锣鼓震得人耳朵嗡嗡做响，面对面都听不清说什么。
符聆和方寸挤在人山人海里，离祭台远得很，连祭品的边都沾不着，却还是看到了最后才有些意犹未尽地慢慢离开。
只这一转身不要紧，却是不见了霍大公子。
新鲜玩意儿实在太多，一个时辰过去了感觉还没看完，如今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傻了。
倒不是担心霍枭那般大的一个人会有何危险，只不过他们两个下人跟着主子出来，结果却因为贪玩跟丢了~
这事说到哪里也过不去啊！
“方寸……这可怎么办？”
符聆眼巴巴地问。
“嗐！一时高兴得过了头，把公子给忘了！”
方寸也没办法，两个人只好到处去找。只是附近都转遍了，还是不见霍枭的影子。
“公子不会是嫌无趣，先回家了吧？”
符聆抹了把头上的汗，捶着发酸的腿。
“不会吧，公子是不会把你……对了，去那边看看！”
方寸突然眼睛一亮。
此时祭祀已经结束了有一会儿，街上的人少了大半，两人很快就跑回了刚刚卖鱼丸的老伯摊子前。
只见刚才那个矮胖的枯槁小老头儿身边，正立着位高大俊美的少年公子。
此刻他身前系着老头沾染着血污和鱼鳞的围裙，攥着两根乌黑发亮的铁棒，用力砸着砧板上的鱼肉。
“公子！”
“公子！”
二人同时大喊。
“离远点！马上就要好了！”
霍枭利落地躲开一块飞溅起来的肉泥，学着老头儿的口音道。
“嘿~你小子学得倒快！只是老朽这手艺可不是那般容易就偷学得去的！”
老头儿笑骂着推开霍枭，熟练地用刀将锤出胶的肉泥收进盆中，随即放入蛋清丶生粉和盐，洗净了手直接伸进去一只用力搅起来。
就在他忙得不亦乐乎时，霍枭已经摘了围裙从摊里走出来。
方寸十分心疼地拿自己袖子替他擦去玉白蜀锦袍子上的脏污，又掏出帕子抓过他的手来认真擦拭。
“公子您怎么亲自……”
符聆看着他略显狼狈的样子，心里好笑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悄声问。
“老朽早就说了，老朽这鱼丸卖得快，一出锅要不了多会儿就卖完~
他呀，面儿矮不好意思来抢，结果一直到最后一锅也没买到。”
老头手上捏着搅好的肉泥，像变戏法儿似的挤出一个个洁白如玉丶胖乎又圆溜的丸子放进翻着花儿的大汤锅里。
“后来老朽看在他心诚的份上，答应如果他来帮老朽忙的话，就再给他做上一锅~
喏，小后生看着文绉绉的，力气还真不小，这锅丸子煮出来，怕是要比老朽亲手做的还要劲道弹滑！”
老头儿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霍枭早恢覆了往常淡漠清冷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砸肉泥的根本不是自己一样。
鱼丸做的过程比较烦琐，下了锅却熟得很快。老头儿盛了三碗出来，扫上碧绿的芫荽末，再淋上几滴通红的辣油，雪团子似的鱼丸立刻像有了灵魂，勾得人食指大动。
“公子，快尝尝！”
逛了一晚上，符聆自是早已腹内空空，这回却再不敢忘了规矩，忙请霍枭坐下。
“你们吃吧，我不饿。”
不料他不但没坐，反而走出几步背对她的方向站着。
符聆不解，莫不是因为自己与方寸离开得太久不管他，又生气了？
“姑娘您快吃吧，公子嫌腥故不喜食鱼肉，他避开定是怕咱们拘束。”
方寸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胃口更比符聆还好，三口两口便干掉了自己那碗，然后不客气地拽过另一碗。
符聆低头咬着爽滑鲜美的鱼丸，心跳得厉害。
他既不喜鱼腥味儿，又何苦帮那老伯做事，真的是为了她吗？
回去那一路，符聆都魂不守舍丶心跳得厉害。将刚才在摊子上买的丝线丶绢花等物送了院中的丫鬟婆子，方寸手中拎着的半锅鱼丸却有些舍不得。
想到时辰已晚霍枭还饿着，符聆便去了厨上。
不等她开口，钱婆子立刻端了托盘过来。里面几样精致的点心，伴一碗桂花圆子，还有一碟小巧的饺子。
“姑娘辛苦了~这些是公子的宵夜，这碟是先前六位姑娘一起包的饺子。
姑娘用的时候小心，莫要扎了嘴丶硌了牙的~”
宵夜是时常备着的，只是主子未归，她们这些下人也不好先吃。
符聆笑着谢过，便回了厅堂。
此时忍了一路的霍枭终於换下了刚刚那身衣裳，叫方寸扔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脸和手已经用澡豆洗了五六次，却还是隐隐有些鱼腥味儿。
虽确有些饿，但这味道让他胃口缺缺。本想再洗几次就直接睡了，符聆却端了托盘进来。
还是常用的几样吃食，却因送来的人不同而有了些许特别的味道。
“那是何物，为何拿走了？”
看符聆的托盘里还有个碟子，她却要走，霍枭不禁好奇道。
“回公子，这是奴婢们包的饺子，馅子只是普通的青菜，姐妹们给奴婢吃的。”
符聆连忙解释。
“哦，既你也要吃，便坐下一起罢，我一个人吃也没什么滋味。”
霍枭往嘴里送了一个酒酿圆子，淡淡道。
符聆应了声是，便将托盘放下，却不敢坐，站在一边侧着身。
“站着要如何吃？怕人闲话就把门关上，坐下好好吃。”
霍枭佯怒放下勺子，符聆连忙去关了门，而后轻轻坐在他对面椅子边上。
他的吃相一直很优雅，食量却不小。一碗酒酿丸子很快就只剩了个底，符聆的饺子却刚吃了三个。
“你那个……好吃吗？”
霍枭抿嘴看向符聆的碟子。
“下人们粗陋的吃食，公子尝不得！”
符聆又要站起来回话，见他挑眉又坐了回去。
可霍枭偏就是个不信邪的，长臂一展，已经夹了一个小饺子到自己碗内。
符聆总不能去主子碗里抢，只得由得他去。
两只饺子二人几乎是同时入口，然后同时发出了一声“嗯？”
只见两只被咬了一半的饺子里，各露出了一半的红枣~
符聆立刻想到了之前那丫鬟的话：吃到枣子的会早早成婚……
擡起发烧的脸看向霍枭，他只是略感奇怪，显然不知道这枣子代表的含义。
“不是说青菜馅儿么，怎么还有枣子？”
霍枭不解。
“都说了这些不是公子应该吃的，您偏不听~”
符聆自然不会将内情讲与他听，只低声喃喃。
霍枭被她这鹌鹑似的样子可爱到了，便也不再问，将半个饺子塞进嘴里，而后再将筷子伸向她那碟子。
符聆面对他这各强盗行径无力反抗，一张如玉的小脸儿却是越来越红。
她本不饿，索性放了筷子，只在心中感慨：这富家公子的怪癖还真多，鱼那样鲜美的东西不爱吃，却偏喜欢下人才吃的菜饺子~
霍枭自然不是真的喜欢吃那饺子，他早已经饱了，只觉逗着她好玩罢了。
见她放了筷子，面上现出倦容，便喊方寸叫人收桌子。
“你身子还未痊愈，让你休息几日也不肯，今儿又逛了半宿，定很累了。
早些回去睡吧，明日不必早起，我这边有方寸。”
向来少言寡语的霍枭给符聆斟了杯茶，而后轻声叮嘱。
符聆却未似往日那般立刻逃跑，而是扭捏了半天，从袖中取了个鼓鼓的天青色荷包出来，双手捧着放到霍枭面前，才头也不回走了。
霍枭没想到她会有些举动，更不知是何意，只能伸手拿过那荷包。
不光绣工精致丶坠着丝滑的流苏，还没打开便有一股极香甜的味道钻进鼻中。
难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