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7
经理的动作很快，包厢门再次被人推开。
覃安一时之间不敢擡头往门口方向看过去，近人情怯，他在那三年无数次去想活着的席殊，可好不容易能再次见到，他却觉得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明明在极度的思念之下，他发誓等再次见到对方，会让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过活。可现在狼狈的是谁？
——是他。
他听见了那熟悉的丶令他的灵魂都在颤抖的声音就在几步之遥处响起：“覃总，那天真是对不起。”
覃岸喉结滑动，他仿佛一个被人上了发条的生锈玩具，一举一动都显得格外艰难，鸦羽般的睫毛止不住地颤抖。
楚阳阳似乎察觉了他的异常，凑到他耳边担忧道：“覃总，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覃岸仰头闷了酒，才佯装镇定地朝那人看过去。
席殊的长相其实不算特别惊艳，和他过去身边的人比，也只能勉强算得上中上水平，就拿身边的楚阳阳来说，外貌也压了他几个级别。
覃岸也不是不疑惑，一向看重姿色的自己，怎么就被下蛊了似的对一个人如此疯狂，如果真是小说预设的还好，可偏偏，那是挣脱了命运的选择，而这份选择，没有一个人完好无损地走到最后。
席殊外貌不出色，却让人很舒服，不同於那种冲击性的帅气，和他在一起自己总是能卸下心防，像是在冬日踽踽独行的人喝了一口暖烫，暖得他每个毛孔都张开。
他穿着统一的服装，身高不到一米八，面上带着些许的歉意，可覃岸知道那些歉意都是装出来的。
他追席殊那会孙漾一开始还看热闹，等之后他为对方要死要活孙漾倒站在他这一边，骂了席殊不少话，说得最多的就是假清高。
“那人清高个什么劲儿啊？要脸脸没有，要身段身段不行，性格更是一塌糊涂，覃岸你眼睛什么时候瞎的？哦，席殊的眼睛他妈也不行，你俩瞎子倒是般配。你个帅哥要跟他睡一晚，他有什么资格拿乔啊。”
覃岸不舍得眨眼睛，好似看一眼少一眼。
他心想现在的席殊嘴上说着对不起，可心里指不定怎么骂他尽给自己添麻烦，心脏痛得像是被人狠狠踩在地上，他很想不顾一切去将人抱在怀里，可是不行。
命运已经注定好他们不该是有过多交集的人。
“对不起什么啊？现在知道对不起啊，不就是让你喝点酒吗？搞得人好像要你脱衣服一样。”孙漾嘴巴欠揍，手边搂一个，对席殊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就算让你脱衣服，你那几两肉有什么可看的？”
覃岸看见席殊握紧了拳头。
一个年轻气盛的小夥子，再怎么样也忍不了这种羞辱，眼见席殊张嘴，覃岸突然出声道：“行了，闹什么闹？”
孙漾和席殊都不约而同看向他。
覃岸双肩力气一卸，像是微醺靠在楚阳阳身上，深不见底的眼眸望着席殊，一点点将什么也不知道的人从他的身边推开：“我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找麻烦的，你不愿意我又不会强逼你，你可以滚了。”
孙漾：“欸——覃岸你——”
“那我就不打扰了，祝您玩得愉快。”席殊倒像是怕他后悔，简直不给他反口的机会，急不可耐地接了话，然后干脆利落地出去。
孙漾咬牙道：“你可真行啊，我还特意让人找他过来，你就给我看这个？”
覃岸心情不太好，他忍受了一晚上炸耳的音乐，忍受了孙漾的取笑，还有屋里浓烈的香水味，就是为了这一眼。
这一眼，他连人都没摸到，就隔着几步路的距离，遥遥看了他一眼。
活着的，喜怒哀乐分明的席殊丶他的爱人，他的未婚夫。
这种看得见摸不着的滋味，真是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肉。
“想看找其他人，我是你能随便看笑话的人？”覃岸一口接一口的灌，旁边楚阳阳倒酒的都快跟不上。
“我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 ，要不是看你那天晚上盯着人看了那么久，我会注意一个小服务生？”孙漾说着还委屈上了。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光线又暗，五分的外貌也能被酒熏出来十分。今天一看……”他微妙的停顿了下，覃岸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不过如此。”
“行了，这事就翻篇，别给我找事做。”
为了不让自己的目的太显眼，覃岸没有在看过席殊后就立即起身回去，还是按照他原本的样子直到聚会散场。
他被楚阳阳架着身子，头晕眼热，身上浸染了浓烈的香水味和酒味，一出去就看见林笑在外头等着，见他的情况立刻打开后车门。楚阳阳小心扶着他进去，自己也想跨进去，却被一只手臂拦截在外头。
光晕倒映在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像是天上的星河坠入海水，令人震撼失神。
蒋阳阳有些委屈：“覃总，什么意思啊？”
“今天没兴趣。”覃岸不用对他解释太多，连具体理由都懒得想，“想要什么直接联系我助理，算是补偿。”
“我要的不是这些~”楚阳阳小声道。
覃岸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前额，总算想起家里还有个要操心的人，顿时没了跟他继续下去的心情：“知道了，我让助理给你一张卡。”
楚阳阳咬着下嘴唇，眼珠子骨碌一转，也明白他真不想，自己也没办法硬来，只能后退半步，替他关上车门，还不死心从车窗伸进去：“那覃总，您路上小心啊，要是什么时候出来玩儿，记得还叫我~”
*
覃岸低头闻了闻自己一身糟糕的气味，在去送吃的和洗澡之间纠结了会儿，还是决定先看看那人怎么样。
他提着打包的咖喱进入密室，还没看到人就听见了一连串的铁链声。
他脚下踩住了一架纸飞机，覃岸注意力不如白天集中，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他的视线从脚尖看向其他地方，最后停留在坐在地上在折纸的【覃岸】身上。
他头发凌乱，脸色苍白，一整天还没恢覆过来，唇瓣没有什么血色，身上披着单薄的被子，从被子下伸出两只手臂。他正从一本精装文学书籍撕下一页，手指灵活十几秒叠出一艘纸船。
他叠好放在手心，懒洋洋望过来，有气无力道：“大忙人回来了？”
因为虚弱，话里的阴阳怪气所剩无几，听上去还真像是正常的关心。
覃岸见了满地的垃圾，不满道：“你是小学生吗？”
“小学生还有自由，我有什么？”
覃岸将晚餐放在一边：“过来吃饭。”
【覃岸】一听见吃的，肚子不争气咕了一声，他瞬间兜不住耳根一热，见男人没注意才松了口气。
他拢了拢身上的被子，神色苍白地走过来，离男人几步的距离忽然被叫停：“等等。”
覃岸视线停留在他手上，不容拒绝道：“手伸出来我检查。”
“呵，我还以为你不怕呢。”【覃岸】这次真心笑了下，毫不心虚地伸出手还翻了面，“没东西，放心了？”
覃岸点点头：“吃吧。”
像是招呼一条小猫小狗，【覃岸】对他的不爽又上了一层台阶，可肚子太饿了，生病更加耗费精力，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只能咬着牙闭眼扛饿，可一闭上眼睛就是男人的一张假脸。
他越想越气，看见餐盘底下垫着的一本书，火气上扬，直接撑着病体撕了它叠东西。
去你妈的静心！老子现在怒火攻心！
温热的咖喱舒缓了胃部，【覃岸】满足的眯起眼睛，但很快，他闻到了美食之外的味道。
“你去哪鬼混了？这么劣质的香水味。”【覃岸】皱眉，如果只是香水味还好，可加上酒臭味，让他本来就不舒服的胃隐隐抽搐，“又喝酒又叫人，你是个色中饿鬼投胎的吧，别把我名声搞坏了。”
覃岸觉得好笑，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你的名声还有下降的空间吗？”
“当然，我眼光可是很高的。”【覃岸】的病容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我还有花花公子的名声，不像某些人，只能顶着别人的身份活下去。”
男人表情不变，没有一丝被羞辱的不忿，【覃岸】也发现了这一点，对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自己说他身份的事情。
【覃岸】看他时，对方也望了过来。
他半靠在沙发上，扣子开到第四颗，下腹的肌肉大大咧咧暴露在空气中，漂亮的纹理和腹肌令人忍不住将自己的去与之作对比。
【覃岸】微不可察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腹部。还好还好，他的腹肌还没有消失，这一点他可没输给这个次货。
【覃岸】对他的好奇一天比一天更加浓烈，他发现，这么几天他竟然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喂。”【覃岸】放下勺子，随手捡起手边的纸船，像是无意间的询问，“你叫什么名字？”